奉皇遗事续编(164)
又过几日,正值初五,秦宫为迎光明,便有升灯习俗。这天秦华阳也入宫来,对萧玠笑道:“再晚些舅舅同我阿耶阿娘一起来,一家吃个团圆饭。”
他又道:“阿寄脾气臭,若有什么冒犯,我替他赔个不是。但你能来,他其实高兴。”
萧玠笑道:“我晓得,阿寄很懂事。”
秦华阳也笑起来:“这么多年,我倒第一次听人夸他懂事。外头升灯了,咱们去瞧瞧。”
他携了萧玠的手,二人一起往檐下去瞧。南秦灯艺卓越,宫灯更是精妙绝伦。各色花形,各类瑞兽,暮色之中灯火盈盈,宛如一带星汉垂降。人间烟火里,病容也变得勃勃生机。
萧玠抬起手,随着脚步一一抚摸灯笼。秦华阳见他的垂胡袖微落,露出螺壳一样的腕骨,心中讶异,这些日海味山珍,萧玠怎么还日渐消瘦?
他暗自思索,却见那只抚灯的手一停,萧玠也脚步一顿,从门口一盏灯下站住,声音有些异样:“这是谁做的?”
秦华阳随他看去,见是一盏走马灯,上有四幅人物图像,正随烛火闪烁徐徐转动。
秦华阳笑道:“是舅舅专门嘱咐做的。听闻表哥有盏走马灯,幼时便爱不释手,舅舅便照记忆中的样子吩咐人做了来。灯笼一律取用上好琉璃,为此废了不少好料。表哥瞧瞧,像不像?”
萧玠再抬手,手掌竟微微颤抖。他轻声说:“像,好像。”
他默然许久,秦华阳不晓得内情,也不知要说什么。一阵风动,叮叮铮铮过,便听宫人跑过来,道:“又起北风了,殿下略站一站便进去,免得风寒。”
秦华阳这几日正读古诗,正应景,便道:“胡马依北风啊。咱们进去吧。”
萧玠浑身一抖,不待秦华阳问,突然跑下台阶,一径飞奔出门。
秦华阳吓了一跳,忙撒开腿追上去,边喊道:“我看着他,快去通传舅舅,再叫医官等着!”
萧玠金尊玉贵,更是秦灼座上之宾,阖宫无人敢拦。秦华阳道他一个病秧子,不料跑得如此之快,循萧玠身影一瞧,心中陡然狂跳。
萧玠要上城墙!
第77章
玉陷园一祸后,萧玠夜登城墙之事传到南秦,秦华阳现在都记得舅舅惊痛的神情。
妈的,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萧玠身影已消失在城垛之下,秦华阳不得细想,一路狂奔而上,听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他在南秦宫城的最高点找到萧玠。
萧玠扶着城墙剧烈咳嗽,在夕阳里如同咳血。秦华阳吓得腿都软了,忙跑上前搀扶他,却见萧玠神智清明,没有半分魇住的意思。
萧玠抬起脸,满脸水光淋淋,大抵是因呛咳而出的眼泪。等站起身,他便双臂撑住垛口,指甲几乎扣进石缝。
秦华阳发现,他在往北方眺望。
萧玠喃喃道:“走了近十天,如果走得快,就要到长安了。到了长安,就望不见了。”
秦华阳替他抚背,感觉掌下的脊背轻轻颤动。等他稍作平复,竟发出笑意:“礼部治丧,议定谥号,我就死了。陛下谨慎,从今往后不会给我送一封信。就算偷偷来看我,也不会叫我知道。他向来是这样的人。”
萧玠擦了把脸,道:“华阳,我是这几年才相信,陛下没有忘记过阿耶哪怕一瞬。他一直在想他。但他好厉害,那么想,还能忍住不见一面,还能让所有人以为,那是恨。”
上一辈的恩怨秦华阳无法置喙,他听萧玠轻轻道:“思念很沉重的,像我,就会把思念吐出来,我一年不断地给阿耶写信告诉他我好想他,这样我就会轻松点。但陛下……他只会自己吞进去。吞金则能死,何况吞相思?有朝一日陛下崩逝,我就是给他致命一击的人。我是个弑君弑父的罪人。我……”
萧玠颤声道:“华阳,我原本以为……我是巢南枝的越鸟。我原本以为我来到南秦会非常快乐。”
城墙之上,一片默然,唯有风声乱射,嗖嗖如箭。萧玠被这万箭洞穿,身体慢慢滑落,在墙根下,像脓血一滩。
***
这晚家宴,二人并未来迟。
萧玠收拾停当,除了眼圈微红,看不出分毫不妥。他的异常定然已报给秦灼,秦灼却仿若未知,绝口不提此事。
萧玠从他身旁落座,秦灼便递给他一碗樱桃酥酪,是萧玠幼时极爱吃的。只是这些年萧恒为养他的喉症肺症,着意叫他清淡饮食,如今这酪对他来说已经过甜了些。
一席饭毕,秦温吉一家告辞,秦寄没有逗留,自己出去磨剑。秦灼看着案上残羹,叹道:“你的口味变了。”
萧玠笑道:“臣长大了嘛。”
秦灼问:“还爱吃橙子吗?”
萧玠颔首,“爱的。”
秦灼便从旁挑选橙子,没有用刀,亲手剥给他吃。
果肉剥出,白络披拂,像个结霜的灯笼。萧玠双手接过,这么看了一会,轻轻道:“阿耶,我该回去了。”
秦灼并未作色,只问:“不多待几天吗?”
萧玠眼泪登时满溢而出。他微微摇头,说:“不了,再多留几天,我怕我就走不了了。”
秦灼停顿片刻,又问:“留下,不好吗?”
萧玠笑了笑:“我是大梁的储君,留在这里,不是个事儿。”
“阿玠,你这次是秘密南下,他现在还朝,已经要给你出殡送葬了。”秦灼道,“他让你来找我,就是做好了你再不回去的打算。”
“可……我不能。”
萧玠哑声道:“阿耶,南秦真的很好,天比长安蓝,水比长安清,宫墙比长安低好多,气候也比长安要湿润……但我已经没法适应了。我的身体,我的疾病,已经习惯了北方又干又燥的天气,习惯了一到春天就铺天盖地的柳絮、冬天一出门就能吹得发热的冷风。南秦的气候很适合养我的肺症,但我来了这几天,身上已经开始出疹。你们说,我长得一看就是南方的小孩,可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北方人。十年来,我对南秦日思夜想,但来了之后我才知道,这不是我的故乡。阿耶,我是南秦的种子,但我打小就栽在北方,我这么一株病秧子,怎么能够再挖根动土,栽回到南方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