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168)
萧恒重重喘息一声,话音戛然而止。
萧玠靠在他手臂上,柔声道:“阿爹,你说吧,说出来,我要听。”
“我听到他们,议论你。”萧恒艰涩道,“像当年议论你阿耶一样。”
他整个身体都在哆嗦,“可我不能杀他们,我害了他们,我愧对他们。他们指点你我不能杀他们,他们那么看你……我还要你被他们吃掉。那口锅又烧起来了,烧锅的手丢掉最后一根柴火,从腰间把刀拔出来割断你手上的绳索。然后,脱掉你的外衣。那种方式,跟上个梦里不一样。”
萧玠问:“他们要凌辱我之后,再吃掉我吗?”
他感到父亲浑身剧烈一抖。萧玠看到,一颗豆大的汗珠从他鼻尖滚下……
不,那不是汗水。
是泪。
玉陷园那场暴雨,淹没的不只自己一个人。
萧玠低声问:“脱我衣服的是谁?阿爹,你看清了他,是不是?”
萧恒把脸埋在两只手掌间,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流露出如此不堪一击的姿态。萧玠仍在追问:“是王云楠,是程忠,是许仲纪,还是虞闻道?或者……是他们所有人?”
萧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许久,他从手掌中抬起脸,哑声说:“你没有挣扎,你越过他们,看着另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人群外,提着刀,等这一切结束,把你宰割分食。”
萧玠问:“那个人,是你吗?”
“阿玠。”萧恒叫他。
“我在,”萧玠忙道,“我在阿爹。”
萧恒抬手抚摸他脸颊,叫道:“儿啊。”
萧玠用力抱住他。
他永远可靠、强大、坚不可摧的父亲,一直困在潮州的严冬没有走出来。如今玉陷园的暴雨也像刀子一样凌迟着他的精神。
萧恒哑声道:“阿玠,阿爹没用。你小时候我护不住你,现在还是护不住你。你该留在那边的……在那边,你会好过很多。”
萧玠用力贴住他的脸,更紧地抱住他,说:“阿爹,我们说好,我离二十岁还有三年,这三年里,我可能还会和你吵架、生气、闹别扭,甚至会说一些很伤人的话。这三年的一些时间,我肯定会后悔为什么没有留在南秦。但你要知道,我不会离开你。这次回来是我深思熟虑后非常自私的决定。阿爹你知道吗,我已经不是阿耶的命了。”
“可是陛下,你的生死,都在我手里。”
***
内侍阿子由太子做主,葬于京郊白龙山。
是日,皇太子未遣仪仗,服素,亲扶灵。坟墓落成后,护卫的太子六率先行下山等候。
黄昏人静,日薄山丘,松声鸦声里,萧玠从墓前跪倒,找出香烛。
他擦亮火折,缓缓说:“阿子,你家没有祖坟,我让人去问你舅舅能不能落在母家,他也推三阻四。咱们不强人所难,以后我挨着你,咱们做个伴。”
萧玠点燃香烛,道:“我知道他们能痛痛快快地死,是因为死的不是我,是因为你已经没有父母了。如果被虐杀的是我,这番道理劝不住陛下。没有任何一个眼见儿子惨死的父亲能够忍受。能劝住他,因为他虽痛,却非切肤之痛。你为我而死,我们却踩在你的尸骨上,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凝视烛火,“阿子,好弟弟,你是替我死的。我永远欠你这条命。”
萧玠抬头,日影斜晕,苍穹一半焦黄,一半烟紫,像匹被熏笼烤坏的上好缎子。去年年初,也是这样一模一样的天空下,萧玠病来山倒,坐在庭中等见秦灼最后一面。他看着晚天,对一旁陪伴的阿子道:你还记得你看过最漂亮的天空吗?
原来那么早,这个孱弱胆怯的孩子,就给出了他最后的答案。
萧玠抓起坟前一捧黄土,眼泪坠落,溅起土花朵朵。
他轻声说:“阿子,若有神明,你但来索命。”
“若无神明,请你在天上,看着我。”
第79章 [番外]
我小时候去过几次南秦,那边的天和北方不一样。哪怕在宫苑里,天也不是四方的。水蓝颜色,那么广,那么远,风刮起来的时候,满天白云就像满山羔羊。你知道吗,我还在那边见过鹰。我坐在马背上,就能听到云后苍鹰的呼声。
萧玠坐在藤椅里,静了许久,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他的话。那句话的对象听上去像朋友或诗人。
萧玠问,阿子,你还记得你看过最漂亮的天空吗?
阿子一愣,抬头看向萧玠时,也看到了萧玠头顶四四方方的天。宛如尸布的天。东宫的天。
从前他对东宫生活总有许多遐想,发卖他的娘舅曾告诫,进宫你就有好日子过,能进东宫伺候更是你爹那穷坟头上冒了几辈子的青烟。东宫好,东宫是皇太子住的地儿,皇太子是皇帝的心头肉掌上珠。穿的都是绫罗锦绣,比东村最漂亮的娘们的胳膊都细腻;吃的都是熊掌鱼翅,比你过年啃的那口肉都酥烂弹牙。你进了宫就是泼天福贵,真分到太子身边,亲娘,那可是咱全家全族的大福气!
阿子怀揣一个有关福气的梦想,和一群同龄男孩走上通往深宫最深处的大路。和开头还能回忆或虚构与东宫初见天色的沈娑婆不同,阿子不记得那天空,一个只能低头走路的人怎能记住天空呢?但阿子记得宫门合闭的声音,他知道那一刻所有人和他一样脊背一竦,身后的不像是门像巨兽。宫门关闭时阿子感觉自己被它吃掉了一部分。
的确,那天晚上他们挨靠着站在蚕室外——蚕室是全天下最可怕的黑屋子——一个接一个轮流进入,又一个接一个提着裤子走出。阿子等候着,清晰听到屋里发出的一声哭泣,像一只被骟的公鸡。他在家见娘舅干过这活,娘舅擒住鸡脖,像反剪他双手一样把两根公鸡翅子叉住。阿子饱含经验地想,他要动脚了。下一刻娘舅把公鸡踩在脚底,在鸡胳肢窝里的毛拔干净,然后他拿出一把锈迹斑斑但银光闪闪的小刀。像那把残血点点但银光闪闪的匕首一样。那只公鸡开始扑腾,阿子感觉是自己在挣扎。娘舅的声音和另一个又尖又细的嗓音响起:愣什么,还不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