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169)
阿子慌忙上前将公鸡按在地上,鸡头压在地上的一瞬他感觉自己吃了一嘴的土。娘舅擒鸡,风行雷厉,银刀入肉的一瞬公鸡发出男孩的哭泣,阿子喉咙里传来公鸡最后的高鸣,呜呜呜呵呵呵,咯咯咯哦哦哦。娘舅一脸厌烦,小刀一转,阿子感觉身下一凉,一定眼,鸡血打湿了羽毛,比从前还要亮丽。
叫叫叫,割了这玩意还要叫。娘舅把灰白球体一抛,阿子立刻听到看门狗奔跑咀嚼的呼噜之声。阿子流下公鸡最后一滴阉鸡第一滴泪。哦哦哦咯咯咯,呵呵呵呜呜呜。那个又尖又细的嗓子很不耐烦,娇贵什么,真正娇贵的等着伺候呢!得了,给他拿酒擦擦,别掉你那金珠子,下一个,我一整日劁你们这群小崽子呢!
阿子第二天走姿奇怪地进了东宫。他没有心思瞧那画栋雕梁一眼,他全部的精力只能用来忍痛。这一天到他踏入东宫的前一刻没有一个人在意他,他败于此痛,但他最后得以花落东宫,竟是成也此痛。
在娘舅描述里,东宫宫室香料满溢,比满山野花盛开的味道还要馥郁百倍。但阿子进去的一瞬,发现东宫宫室药气满溢,比他给娘抓药的那间药铺的味道还要浓烈千倍。下一刻,他听见一个少年很轻的声音:我讲过了,不要给我这里送人。我不要那么多人。
昨日青面獠牙的骟鸡者突然变成低眉顺目的鸡头子,他用一种不像公鸡又不像母鸡的腔调讲:殿下难为奴婢,奴婢只是听差使的,上头的意思,哪里做得了主。
那少年又讲话,阿子直觉,那一定是个好脾气的少年人。他问的很隐晦:都好着吗?
鸡头子一愣,又咯咯笑道:都好着,稳稳当当的童男子呢。
他这话讲得似乎很不得体,阿子没有抬头,都能想象出少年微红的脸颊。少年说,但我真不用这么多人。
鸡头子讲:您好歹留几个……一个,至少一个。您是心慈的菩萨,可怜咱们这些做差的。
他们的话苍蝇般飞来绕去,在阿子耳边嗡嗡乱转,那令人眩晕的振翅之声扇起一股巨大的疼痛。那少年似乎要再说话,阿子却非要抢这个主角,先行一步跌倒在地。
鸡头子吓了一跳,那副獠牙青面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恐惧却比暴怒更早占据了他阉鸡的头脑。他跟着扑通跪在地上,啄米般不住磕头,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奴婢一定狠狠教训这不中教的东西,您身子金贵,不值得为奴婢气坏身子!
脚步声走近。
阿子痛得冷汗直流,眼前一片模糊里,冒出一只手。
少年扶起他,问,你有伤?
阿子讲不出话。
少年说,你的伤,我能瞧瞧吗?
阿子哆哆嗦嗦,记起第一条宫规:主子的话就是天。天要看他的伤不得不给看。阿子伸手解自己的裤带,却被那只手迅速按住,那只手比他剧痛之下的手还要冷。
他听到少年低声喘息,继而断断续续呛咳起来,他边咳边说,不用了、不用了,快,快把他们都领到后面去,叫太医,把能叫来的太医都叫来!再叫人去请陛下,我要见陛下!
后面皇太子一场大闹的故事就人尽皆知了。但阿子认为,传言的演绎成分颇多。
作为这次事件的当事人,阿子和不算男孩的一群男孩躺在东宫后堂,□□疼痛时心理奇异。他们来东宫争抢奴才身份的第一天居然躺上东宫的床铺,这简直惊世骇俗。
不多久,一个男人匆匆闯入,阿子模糊看得,他穿一件寻常黑衣,也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更无彰显身份的标志。直到他与东宫开始交流,阿子才发现这是皇帝。这位皇帝显然突破他对皇帝的固有认知。之后他会发现这样的事多的是。当时痛觉把皇帝太子的谈话撕扯成千丝万缕,阿子现在只记得这段对话的最后一寸布头:皇太子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说陛下,您也在我身上这么割一刀吧!
他这句话一出反倒像割了皇帝一刀。皇帝转过头,对阿子今后的师傅秋童说,去查,是谁又选人进宫,是谁给他们私自动刀的,查清楚后立即报我!
报给我。
太子虚弱但坚定地说。
阿子隐约察觉到太子对皇帝的猜疑与提防,但皇帝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发怒,他沉默着照单全收。再过一段时间阿子才知道,他进宫的这一年初,皇帝已经明文废止宦官制度。但很明显,所有人都对皇帝阳奉阴违。
阿子一度很奇怪,为什么他们胆大包天至此。直到后来他才领悟,皇帝并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人,而是连自己最要紧的人都救不了最痛恨的人都杀不死的人。显然阿子也有一定的智慧,他和太子领悟这道理几乎是后脚踩着前脚跟。进宫做活是穷人家走投无处的一条活路,这条路又生出乱麻一团的千条财路。皇帝不能一下子砍断穷人的活路也不能一下子斩断得利人的财路,他先要做的是从一堆乱麻里理出第一根线头。这也成为皇帝转变改革作风的一根线头。但当时,这件事最直接带来的,是一个无比接近皇太子的机会。
阿子是个很会把握机会的人。
当夜皇太子亲自来看他,确切说是亲自看了每一个人。阿子是最后一个。太子脚步走到前一个人面前时,阿子又听到他隐忍的咳嗽声。他的身体似乎很不好。
过一会,萧玠从他榻前坐下,和对待之前的十数人一样,他先察看了阿子的伤口,转头问太医:他的伤口怎么这么重?
太医正纳闷,这……昨晚来看,明明没有这么深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