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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172)

作者:老白涮肉坊 阅读记录

萧玠第一次观看这场演奏。

正如我第一次参与这场演奏。

我在台上他在台下。

台上的我也在看台下的他。

我是个敬业的演奏者,他是个痴迷的看客。

或者颠倒过来,谁知道呢?

人生如梦,人生如戏。梦也是戏,戏也是梦。

都是梦中人,戏中魂罢了。

演到摔婴一场,台上却没半个包袱充作襁褓。皇帝将军对峙完毕,眼瞪眼鼻观鼻,事急从权,便夺过我刚停下的琵琶佯作要掼。

他们常做这行当,手上有数,看似竭尽全力,实则落地也就轻飘飘一下。我打算事后讹一盏酒吃,也便罢了,突然听台下叫道:“停住!”

众人一齐望去,见萧玠从椅中立起来,脸色微白,呼吸急促。众人心中大惊,纷纷要跪。

这一跪之前,萧玠已经舒松眉眼,鼓掌笑起来,叫道:“好!”

台上纷纷松气,笑着同他见礼。他脾气温和,大伙也胆子也大起来。玉奴笑着在旁揶揄:“殿下谬赞,咱们不叫演这传奇,手艺生疏,起首找调全靠七郎的琵琶吊着。要说好,还是七郎的琵琶最好!”

萧玠看我,目光脉脉,道:“我一向知道。”

我不敢看他,忙避开目光,讪笑道:“哪里哪里,是殿下抬爱。啊,这更深露重,殿下莫不是自己出来的?还是早些起驾,臣等也要散了。”

萧玠闻言一僵。

他立在月盘下看我,目光藕丝般牵连在我脸上,又凉又黏的,弄的我浑身不自在。他这样看了我一会,突然笑道:“沈郎,听闻教坊常结香火兄弟,聘了新妇要引见的。”

此话一出,我一时愣在当地。教坊这群家伙却不吃素,闻讯如饿狼闻肉,纷纷将我围堵起来,大笑逼问:“哟,数月不见,沈七郎竟成家有妇了!竟不给咱们下帖吃酒,大伙说,饶不饶他!”

几个男孩子便和道:“不饶!原道这就是他要辞去的由头!脱他的靴袜,回去叫他老婆逼问他!”

我忙告饶,女孩子们便叫:“若要饶过,还不将新妇带来!姐妹们相怜相爱,汝妇当为吾妇也!”

我忙看萧玠,这罪魁挑起祸端,反倒施施然作壁上观。我只得道:“错了,错了,我没有聘妇!我这一穷二白无才无貌,哪有女孩瞧得上我?”

萧玠偏还要问:“你没有聘妇?”

我百口莫辩,大声叫道:“殿下冤死微臣,这是哪门子的事啊?”

隔着人群,萧玠仰脸看我。他眼睛睁了很长时间,或许有些酸痛,渐渐漾起水光。

他说:“沈七郎七尺男儿,就这么始乱终弃吗?”

我大惊道:“臣冤枉!臣入职以来安分守己,从不敢与娘子们独处一室。殿下此言,臣断不敢认!”

萧玠道:“不敢同娘子,同儿郎你就敢了。”

“臣哪有!”见众人大声起哄,我急忙道,“臣和众位同僚清清白白,从未有半分逾矩!”

“你对我呢?”萧玠盯着我,“你对我也清清白白,从未逾矩吗?”

第81章

一瞬间,人声戛然,人群静止,只余冷风缕缕吹拂,我甚至感觉到寒毛一根一根从肌肤上倒竖起来。月亮悬空,照彻人间万千欲望,萧玠立在当中,大无畏地冷冷静静。

我干笑一声:“殿下,臣在薰娘庙是权宜之计。臣要用迷香,只能行此下策。”

萧玠不听我狡辩,直接道:“你要用迷香,可以下在水里,放在吃食里,甚至能用帕子捂晕我。但你亲我。”

我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坏掉。

睽睽众目射出的视线如乱箭纷纷,贯穿萧玠胸口也贯穿我。那月光般透明的血液从他心口洇渍,如同泪痕,淋淋满襟。萧玠用那样倔强又受伤的神情看我,我结舌道:“殿下,生死关头,无需这样计较吧。”

萧玠说:“那寻常时候,夫妻之礼,你也无需计较吗?”

我忙叫道:“臣没有!这个臣真的没有!”

萧玠追问道:“同衾同枕,你没有?交颈磨鬓,你没有?躲我躲到今天,你没有吗?”

我疑心萧玠受了什么刺激,竟让他撕下脸皮当众逼问这些事,忙跳下台来,要去拉他。萧玠却退后避过,哑声问:“就因为我不是个娘子,我没有贞节可讲,你就能做完这些,冠冕堂皇地讲这种话?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叫他神色一震,一时结舌。萧玠已恢复平静,抬袖揾了把脸,向前走上一步,冲瞠目惶恐的众乐者道:“我有些私事,先和他走了。大伙演的很好,我会请奏陛下重开此曲,后续事宜,等沈郎和各位交接吧。”

说罢,他拽住我手腕,快步走出院门。

萧玠向来体弱,今夜却不知哪里生出奇大的力气,像从手掌心又钻出一只手来,一径拉着我往园中走去,直到林深处才停下。

春日已暮,满树梨花半谢,月光下如同飞雪。萧玠坐在石头上慢慢缓气,我看着池中他的倒影,还是抬手替他抚背。

萧玠脊背微微一震,没有再动,片刻后才开口:“这儿是咱们第一回见面的地方。”

我道:“只是臣不认得殿下,殿下也不认得臣。”

萧玠笑了笑:“你不认得我,我不认得你,你的琵琶却认得我的琵琶,你却认得我的心。你那天晚上弹了那首曲子,注定这辈子和我做不了陌路人。”

我道:“做知音也很好的。”

萧玠看着池中,探手去捞那片水月。他说:“做知音是很好,可我不甘心。”

我静静道:“万事安能尽如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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