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171)
领事举起手,手里捏着阿子丢掉的那把小刀。
他拖着残腿一步步逼上来,低声说,一个为了贪图富贵对自己都能下这种狠手的人,将来能对太子干出什么事来?陛下若知道,会怎么处理这个算计太子、欺君罔上的东西?
阿子浑身冰冷,无法挪动一步。
领事把小刀收回袖中,咕咕笑道,你们这么报答我……明天,就是你的好日子。
今日大监秋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个父亲为了儿子,什么都能豁出去。
阿子在剩下的半天想了自己的一百种死法。
他再不知道礼数也清楚,欺君之罪,罪该万死。
只是太子这么好的一个人,自己这样欺骗他,只怕他会很伤心。
傍晚时分,天边晚霞艳丽,红如山花怒放。一派彤红的霞光映照下,萧玠终于回宫,脸上倦意淡淡,见阿子守在门前看药炉,笑道,你有伤,起来吧,一会我自己倒。你坐那边去,我再给你上药。这药每日要上两次。
阿子应一声,从床边坐下,脸扭向一旁。萧玠只当他害臊,也没说话,直到他听到声音,见阿子捂着脸低声哭起来。
萧玠问,怎么了?
没什么殿下,没什么。
有什么。萧玠说,你今天哭了两次。
他停一停,放缓声音,说,你若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告诉我。不好开口,我便不问了。
阿子低头坐着,许久,才颤声说,奴婢……犯了欺君大罪。
萧玠没有追问,只是等待。
阿子哭道,奴婢是为了留在殿下身边,自己又割了一刀……奴婢不是正月十五的生日,奴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人……殿下不知道,是奴婢欺瞒了你,奴婢罪该万死……
萧玠说,我知道。
他说,上元不吃粽子,上元要吃的是汤圆。
阿子怔怔看他。
萧玠给他的伤口洒着药粉,说,以后我带你吃汤圆。
……
“现在,”萧玠问,“你还记得你看过最漂亮的天空吗?”
“记得。”阿子回忆道,“是个晚天,天边好红好红,跟开了一整山的花似的。鸡冠子花、杜鹃花、石榴花,漫山遍野的花都比不上那天的晚霞。奴婢头一次觉得,太阳照到身上是热乎的。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萧玠问:“是你家乡的晚天吗?”
“不,是宫里。”
阿子说:“是奴婢伺候殿下的第一天。”
萧玠看他一会,对他笑了。
“你记得,以后上元要吃汤圆的。”他说。
, 狐兔之悲
第80章
太子还朝三日后,也就是忠心为主的内官阿子下葬翌日,我收到来自东宫的传召。
或者说,邀请更合适。
前来的是个脸生的内官,名叫瑞官,和阿子同为宫中最后一批去势之人,之前帮皇帝一块照料菜地,如今拨来照顾太子。
瑞官道:“殿下得知郎君生还大喜过望,特请郎君入宫一叙。”
我问:“殿下在做什么?”
瑞官道:“殿下在为阿子跪经。”
我点点头,道:“有劳内官奔波一趟,只是一会教坊演练,臣暂时无法应召,还请殿下恕罪。”
瑞官似乎受过嘱咐,虽讶然,却没有勉强。
今日鼓吹演练仍是全套《牡丹》,从前这戏被视作淫佚,据说是怀帝在位时松泛禁制,方传播演绎开来。直至黄昏,整套才演练结束。大伙正在兴头,吃了几口水酒,忙叫再演一遍。
拨琴的乐者玉奴停手,笑道:“再演一遍有什么趣?左右没人,不如排些旁的来。”
我问:“你要演什么?”
玉奴目光一闪,“不如演最难的。”
“最难”者众人心知肚明,讳莫如深。果然,一名小旦支吾道:“郭公献的《龙虎谣》?陛下不是不叫演了吗?”
玉奴道:“陛下不叫演,在场有不会的吗?与其叫明珠蒙尘,不如拾掇起来。咱们练到纯熟,再请个乐师重新作情节,说不定还能发扬光大呢!七郎,别愣神了,你说怎么样?”
我便笑道:“既如此,那咱们冒个大不韪,搭上一场!”
众人借着半醉,一齐叫喝鼓掌,当即各归各位,只是行头不全,得素着上场。
闹腾这会,夕阳已下山洗净胭脂,换作素面重悬天边。天幕下,琴声笛声琵琶声如同蛛丝,轻飘飘从这个屋檐悠荡到那个房梁,紧接着,小旦清亮的嗓音响彻晚云:“白虎流离平野,玉龙颠簸溪滩——”
砰地一声,院门推开。
我一见来人,头顶如击飞电,手指一下子掉下来。
众人正要责怪,看清那人,乱哄哄扑在地上,高一声低一声叫道:“太子殿下千岁!”
萧玠只穿一件素色常服,从月下走出,浑身如同积霜。他声音依旧平和:“大伙起来吧。”
玉奴忙膝行上前,“殿下,是妾的主意,妾只是觉得这曲子套数俱佳,心中可惜,妾……”
“娘子何须谢罪,我亦有此意。”萧玠笑了笑,“只是这出传奇我没有完整听过,能否劳烦各位,替我排演一次?”
皇帝下旨所禁,众人不敢轻易答应。萧玠便看着我,“沈郎,你说呢?”
我硬着头皮笑道:“殿下有令,岂敢不从。”
他仍看我,夜间那双眼仁尤其漆黑,乍一对视竟很是惊心。我抱了琵琶重新坐下,深呼吸几下,再度拢捻。
萧玠神色平静,从台下一把空椅子里坐下来。
云板再响,唱腔再亮,天边白玉盘下,两个小生已跨步登场。
一个是将军,一个是亲王。一个镜花鉴水月,一个真龙承虚鸾。脚步凌波挪动,如同胎心震动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