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186)
沈娑婆道:“吃不下的我吃。”又对郑绥道:“将军用没用过早饭,要么一道?只是将军行伍之人,这些东西太少,我再去买一些来。”
郑绥便道:“多谢费心,路上用过了。”
这一会,萧玠已将粥吃完,正要吃药,沈娑婆往屋里打量一圈,欲言又止,终究问:“崔……使君可好?”
“怎么这么问?”一道闪电从心头化过,萧玠搅动药碗的手腕一滞,抬头问,“七郎,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沈娑婆有些迟疑:“从路上听说,崔刺史并非男儿。”
“路上?”郑绥眉头拧起,“是来的路上?外面的议论?”
沈娑婆点点头。
萧玠心口一窒,勉强镇定下来,“外面既有议论,肯定不止这件事……除了鹏英是女儿身,还说些什么?”
“殿下勿要动气,清者自清,外头流言不过口舌而已。”沈娑婆看看萧玠神色,深吸口气,“都道崔刺史是郑将军的新婚妻子,将军远离朝中,为了笼络殿下……故献妻与东宫。刺史之仕途亨通,皆系于枕席之上。使一家之夫妻,俱为殿下之专宠。”
萧玠松开药碗,双臂剧烈颤抖起来。
郑绥忙要扶他坐下,萧玠却浑身一个哆嗦,抓住他手腕问:“鹏英呢?这会她堂叔也该审完了,她怎么没过来?”
两人对视一瞬,当即拔腿冲出门去,一气跑到公廨后院厢房。
雨声里,崔鲲房门紧闭。
郑绥登阶而上,刚要叩门,突然,门内响起重物落地之声。
第87章
郑绥当即踹开房门,萧玠紧随其后冲入门内。
屋里,边扶凳子边揉膝盖的崔鲲抬头,龇牙咧嘴又略带诧异地看着他们,“怎么了?”
萧玠力气一松,只觉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你没事吧?”
崔鲲莫名:“啊?什么事?臣就是饿了,去案边拿块糕饼吃,一不小心叫凳子绊了一跤。”
她看看郑绥,又看看萧玠,“你们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萧玠还没缓过神,“什么?”
“说我崔某人的乌纱和他郑将军的军印,都是从殿下床榻上赚来的呗。”崔鲲见两人目光躲闪,讶然道,“等等,你们不会以为我因此一时羞愤,就这么寻了短见吧?还真是啊?”
她哈哈笑道:“殿下,臣可是立志要图入凌烟阁的,若只因口舌之事就此轻生,臣凭什么做你的股肱、做大梁朝的栋梁,凭芝麻大的胆子和纸薄的脸皮吗?”
萧玠急道:“可你大白天还关着门,也不去前堂,我在外头听见响……你吓死我了!”
崔鲲整理衣衫,重新从书案后坐下,“臣白日闭门是怕潲雨,不去前堂,是因为臣在忙这个。”
萧玠走近一瞧,见案上摊着一份述职奏折,“你要回京?”
“不是要,是一定。”崔鲲道,“殿下觉得,臣女扮男装之事一经揭发,还能旁若无事地留在潮州吗?不管结果如何,陛下必须将臣召还。左右要走,不如赶紧将潮州诸事理清头绪,好面圣陈奏。”
她看向萧玠,“殿下认为如此谣言,是福是祸?”
萧玠从一旁坐下,与郑绥对视一眼,“鹏英另有见解?”
“祸兮福之所倚。”崔鲲含笑道,“黑膏之事浑水一滩,反而是臣这里东窗事发,让臣看出些眉目。”
“崔渝指认我在昨天深夜,当场众人里,膏客嫖客全部下狱待审,龙武卫更不会出去乱嚼舌根。深夜之事清晨传遍,不过两个时辰,流言竟遍布大街小巷。殿下不觉得,此事有所预谋吗?既然预谋,说明对方早早策定以臣身份说事,意味着此人一早就知道臣是个女人。同时,他策划这出闹剧的目的之一,是调臣回京。”崔鲲反问,“那他为什么要调臣回京?”
她看着萧玠,“臣有两个推断。其一,不为其他,就为对臣进行针对打压。但臣想了想,此事可能性并不大。”
萧玠沉思,反倒是郑绥颔首,“你身后的其实不是殿下,是陛下。”
崔鲲点头,“陛下开女科,并非是选女作内闱之臣,而是为了鼓舞女子读书、为女子开一条入仕之路。臣男扮女装参加科举,其实与陛下殊途同归。臣以女儿身拔得头筹,只怕陛下还要恩赏,不仅不会惩处,还会回护。自然,一些臣工定然有所不满,必会大力攻讦,但天意在臣,那臣顶多是违反规制,陛下不会以欺君论处。”
崔鲲语中一顿,“既然揭发此事无法将臣彻底搞倒,那臣离开潮州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对殿下造成削弱。”
郑绥微微屏气。
为什么要削弱太子?
怕他培植势力?可他是皇帝的独子,天下早晚要交到他手里——这还是萧玠能活过二十岁的打算。
怕他割据谋反?更是笑话一篇,如果萧玠想要,皇帝能直接把性命舍给他。
那所图之事,只是为了限制萧玠现在的所行之事。
郑绥道:“先是鬻女,后是卖膏,王云楠案的余波不简单。”
崔鲲颔首,“现在局面扑朔迷离,但至少我们已经眼见汤惠峦出现在蜃楼,他是最明了直接的一条线索。”
萧玠了然,“所以你要回京。”
“汤惠峦任职户部员外郎,是京官。官吏不得擅离辖地,京官不得擅出长安。汤惠峦一经败露,一定会立即赶回京都。如果臣能抓住他擅离职守,就能从他开头探查下去,如果不能……”崔鲲道,“他用过膏。”
那就可以请郎中诊脉。
皇帝严禁食膏,更别说身为官员知法犯法。重罚之下,未必不能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