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196)
唐翀笑道:“是,也叫虞美人。”
果真是美人呀!美得让人沉醉,让人忍不住潸然泪下。萧玠心中涌起一种感动,为这万众一心的美。
这一会,百姓也渐渐围拥,不知道是观赏皇太子风姿还是观赏这旷古的花海。大伙齐心协力,为远道而来的皇太子介绍:丽春花种性温良,喜干向阳。适宜沙土,山间正好。太子庄田的丽春花足有百种之多,足以供养整个柳州城鲜花制品贸易运转,太子真是天上的菩萨、来凡的仙人!
一时之间,感激的话语溢满空气,像丽春的花粉挥洒天底。萧玠心中十分感动,看向唐翀,说:“能对大伙有些用处,我心里也高兴。”
唐翀道:“殿下泽被天下,臣民莫不经受。”
萧玠说:“使君过奖了。我的来意,使君应当已经知晓。”
唐翀躬身,说:“非臣自吹自擂,要研究禁膏事宜,殿下真是来对了地方。当年陛下尚未登基,砍下这禁膏第一刀就是在咱们柳州地界。殿下知道,柳州土地疏松,便成了罂粟的摇床。罂粟花开,漫山遍野。罂粟飘香,遍野满山。陛下连夜赶来,手举火炬,率领折冲府上下将罂粟花田烧了精光。微臣当时尚未入仕,但在现场,见那火光燃烧之际,突然有一股飓风自火中腾飞而起,犹如巨龙。罂粟花瓣火中焚烧,如同龙身鳞片闪动。那风火扶摇直上,烧红半边天空。烧出的花香,胜今天丽春花香气百倍不止。香得我们肠胃翻腾,哇哇呕吐。一时间香气臭气翻卷,气味如同焦肉,柳州变成一只巨大的焚尸炉。但陛下依旧挺立,岿然不动。
“烧田之后,陛下雷厉风行,更是制定禁膏十三令,就是咱们新法禁膏三十条的雏形。从那之后,食膏之所皆被查封,柳州上下每个人,更是练出一只辨别膏香的好鼻子。但凡遇见罂粟制品,我们柳州人的鼻子简直比猎狗还灵!就算糕点里搀了一滴罂粟花汁,叫柳州人凑近一闻,当场分辨,甚至无需人证物证,柳州人的鼻子就是凿凿铁证。为了鼓励全民禁膏,由柳州州府开头,召开‘辨膏大会’。一年一届,已办十年。由曾经的制膏老板出面,介绍各类黑膏制品,什么烧膏用的香灯、抽膏用的象牙嘴、掺罂粟的安神丸、榨罂粟的特制网,殿下您随机揪出一个柳州人,他当即就能说出相应名目。‘辨膏大会’夺魁之人,被柳州人称为膏王——这可跟吃膏的不同,他们是膏里的蛆虫,我们是膏里的圣手。最成功的一次‘辨膏大会’,微臣不才,正是主办。我们找到十多种罂粟制品,让选手观其色、闻其味,分辨制作工艺流程。是届膏王,正是犬子。”
唐翀一招手,人群之中,当即蹿出一条身影。身穿锦衣,二十出头,那姿势敏捷得不像人而像狗。唐翀拍了拍年轻人后背,向萧玠介绍:“说来奇怪,臣和拙荆两个鼻子如同酒糟子,竟生出这样一个追踪千里的狗鼻子。当时,犬子拿起一盘芙蓉糕,盘中十块糕点,当中切开,露出瓤肉。犬子的狗鼻子,简直是一把扒犁,就连那罂粟花的祖坟都给刨了出来。微臣看到,他凑近一闻,两缕香气被犁齿耙动,两阵黄沙般卷入他的鼻中。他双眼紧闭,鼻翼鼓动,紧接着,他两个鼻孔,喷出两股发酵后的花香。犬子一张狗嘴,在选出罂粟糕后,竟一口咬定,罂粟花汁没有在瓤心,而是夹在第三层起酥的酥皮里。他将那股香气再次吸入,细细品味,说这朵花正是某州某县某田地距道路某尺处,一朵并蒂双生的血英品种。这一滴花汁,正是由那朵矮小的妹妹制成。他一断言,柳州人民当即捧出记录翻看,严丝合缝,犹如占卜。殿下您瞧,我们柳州大地,盛产识膏辨膏的能人异士。就算一万朵丽春花里搀了一朵罂粟花,也别想逃过我们柳州人的鼻子。”
唐翀一边介绍,一边引萧玠离开庄田,向公廨走去。
道路早已清空,青石大道在天空下闪烁着迷人的粉红光芒。两旁马蹄达达,宛如仙人击磬。路边招旗垂立,仿佛神女娉婷。连不远处的天际,都似乎传来诵经吟哦之声。这时萧玠听清吟诵,不是梵文也不是雅言,是他血液里流淌的另一条河流的史诗。在那座神明金像被十六人抬着出现在经幡之下时,萧玠听到,在场所有柳州人都双掌合十,口诵道:“大慈悲无量光明王。”
唐翀放下手掌,对萧玠解释道:“当年秦公管辖柳州,颇有大恩。所奉光明教也由人传诵,在本地渐成风尚。现在十户有八户里,都是光明神的供奉。为此,柳州还专门组织了光明司,作为第一个梁地光明信徒的正式组织。这不,马上要到五月初五,各地乡绅为庆贺神王寿日,专门为光明神盖了新祠塑了新像,就等当天齐聚举办法会呢。”
抬像队伍越来越近,十六条大杠上,光明神的身影也逐渐清晰。从形制来看,这座金像的身份确凿无疑。一座双面,前为男人。右手揽刀,左手提灯。但据萧玠十年以来日夜相处的经验,这绝对不是光明真正的化身。该像脸庞浮肿,宛如酒色填充。双目乜斜,简直装傻充楞。他不是萧恒式的冷冽气质,而是凭栏观花的富贵形容。
花。
萧玠突然明白什么是最大的不同。
宝台之上,无数丽春花拥簇。小者如玉杯,大者如旭日。条条花枝外放,宛如拔剑兵士。那股花香将神仙每寸金肤染成粉红,远远观之,宛如活人血肉。
两支队伍同行一道,神像往西,萧玠往东。夏秋荣躬身上前,询问唐翀:“使君,卑职过去打个招呼,让送神队伍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