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198)
郑绥钻进车中,却见萧玠正襟危坐,全然不见伤痛之色。
他顿时会意,等马车辘辘行驶,方低声道:“殿下觉得有蹊跷?”
萧玠身上的素罗袍是秦灼留下的料子,阳光下粼粼如波光,在马车里,闪烁着金粉般淡淡的暗芒。他打开名单,转手递给郑绥,道:“捐赠者有不少乡绅富户,还有许多世家子弟,五湖四海无不包括,看这样子,至少南方信奉光明的不在少数。但咱们一路南下,在其他地方并没有见到光明信众。如果光明神这般声名远播,怎么会只播到捐款的富贵之家,平头百姓却少有听闻?”
郑绥道:“臣也在想这件事。唐翀提到柳州信奉光明,是为了感谢神王助柳州度过粮荒。他指的粮荒,应当是奉皇十年的南三道大旱。但臣记得当年南方普遍受灾,南秦的灾情更是只重不浅,陛下派马道运粮时还有过嘱咐,如向南秦借道,需予粮食为谢。既如此,如果真是光明神降世,为什么不救自己的子民,反而去救与南秦敌对的梁人?”
两个人同时静下来,一时间,耳边只剩下辘辘车声。那股花香的小手将帘掀起一角,柔若无骨地探进来,捏过萧玠的耳垂后又去摸郑绥的脸。这样本该如坐针毡的暖香里,两个人却心冷如铁。
郑绥终于开口:“殿下,你还是先回去,臣带龙武卫在此探查,一有消息,立刻书信相报。”
萧玠道:“我现在一走,不过打草惊蛇。”
“殿下,”郑绥沉声道,“别犟。”
“王云楠案我过来了,玉陷园案我过来了,潮州谋逆案我也过来了。”萧玠道,“我的命数在二十岁,还有三年,老天有眼,不会提前收我。”
他求道:“绥郎,你做统帅,我做小卒,好不好?我保证什么都听你的。”
郑绥沉默片刻,问:“都听我的?”
萧玠忙道:“都听你的。”
郑绥没再多说,应了一声。萧玠笑起来,也就放松了姿态,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他听见街边呦喝叫卖声,便掀开帘子,问:“阿婆,这花饼闻着香,要怎么卖?”交谈一会,便要下车,扭头冲郑绥笑笑:“七郎爱吃梨花做的糕点,我下去买一些,就来。”
***
萧玠将梨花糕从怀里取出,刚放上桌,一回头,见沈娑婆抱了一怀的花倚门看他。
萧玠笑道:“进门没找见你,也没带琵琶,以为你干什么去了。”
沈娑婆走进来,笑道:“自然是会娘子去了。风和日丽,好不怡人呢。”
萧玠也笑道:“难为还记得回家。”
“何止,臣这不连娘子都携将回来。”沈娑婆将花递过去,“殿下若大度,便给个安置。是叫她进外间的白玉瓶儿好呢,还是卧室的石青花觚好?”
“你好多话。”萧玠一贯经不得调笑,便将花接在手中,轻轻闻了闻,“这也是丽春花么?总觉得颜色要深些,香味也不一样。”
“柳州虞美人品种远逾百数,若尽相同了,反倒不美。”沈娑婆讲了这一句,便只看他,不说话。
萧玠问:“你瞧什么呢?”
沈娑婆笑道:“我瞧花面不如人面好。”
萧玠把花往他怀里一塞,板着脸道:“你这几天尽学些混账话。”
“这就混账?”沈娑婆捏了捏他的脸,“臣真混账的时候,殿下可是没力气和臣说嘴的。”
萧玠边躲边道:“别捏我,我有正经事讲。”
沈娑婆便不同他闹,仍虚虚抱着他,道:“臣洗耳恭听。”
萧玠问:“你这几日出去采风,有没有觉得什么异样?”
沈娑婆想了一会,“倒真没什么。柳州人民和乐,生活也算得上富足,对唐刺史这位父母官也是赞不绝口。如今丽春花一开,整个鲜花作业更是如火如荼。依臣之见,柳州称得上是安乐之城。”
他察觉不对,问:“殿下觉得,柳州有鬼?”
萧玠又将那束丽春花搂过来,插进净瓶里,“我不知道,我总觉得柳州城太安乐了,像所有人想要我看到的安乐。一条鲜花作业能养活全州人吃饭,但花期这么短……那不开花的时候,柳州人靠什么吃喝?一季的花物花品就够百姓一年吃用,还富足如此,怎么可能?”
沈娑婆眉头渐锁,道:“臣也见了些鲜花制品,售价算不得昂贵,且非大宗之物,很难营得暴利……的确不太对劲。”
他握了握萧玠的手,“这样,臣这几日采风多留意一些,问问当地住户的说法。若有异常,立即向殿下禀报。”
萧玠笑了笑:“多谢你。”
沈娑婆也笑了:“殿下想怎么谢我呢?”
萧玠笑道:“我请你吃糕呀。梨花糕,今日特意在街上买的,你快尝尝。”
边说着,他边撕开一枚深红封条,拆开淡青纸包,露出白皑皑的糕点来。沈娑婆瞥了一眼,仍撑着桌子笑:“可口腹之欲,非臣之愿呢。”
萧玠脸腾一下红起来。他咬了咬嘴唇,垫脚附在沈娑婆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沈娑婆转眸看他,仍不表态。萧玠有些着急,问:“你到底要怎样?”沈娑婆便在他耳边略讲几句,两句话没讲完,萧玠就要从他怀里挣开,有些气极,又有些羞恼,声音却逐渐小下去,赤着脸叫:“你又混账!”
沈娑婆道:“殿下就说应不应吧。”
萧玠犹压低声音:“不行,我……我受不住,七郎,我现在受不住。”
沈娑婆哄他,亲了亲他头发,“咱们不用那儿。别怕。”
他垂颈,贴在萧玠耳边,柔声问:“殿下,你真的只是害怕,没有兴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