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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250)

作者:老白涮肉坊 阅读记录

阿耶还是摇头。

爹说:“我这么带你回去,你爹不得要我的命。”

阿耶道:“我爹不会。”

爹笑了笑,说:“你会。”

他们两个沉默一会,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爹又问:“晚上吃什么?”

阿耶说:“能做些甜的么?嘴里没味道。我尽量不吐了。”

爹叹口气:“吃不下不要勉强,吐又要伤胃。”

当晚吃了甜丝丝的枣泥糕。

为了阿耶养病,他们又在吴州住了一年。这一年里,认字的学塾开了起来,戒膏衙门也火火热热。春暖花开后,阿耶也偶尔去门前写字,但摊子要爹帮忙支好,一天也写不多,起初最多十张。

邻里纷纷关心他的病情,怕爹辛苦,中午晚上也会捎些饭菜过来,只说大人不吃孩子也要吃。这一年,旭章吃遍了街坊们的拿手菜,孙阿婆的糖水蛋,油坊阿婶的赤豆糊,阿鹃阿姊晓得阿耶不吃荤,便常送些赛螃蟹。

阿耶一上来推拒,只道:“来了也没帮上大伙什么,哪能收这些。”

几个姊姊便笑:“若非要阮郎有功劳才给吃这些,跟那起子见钱眼开的小人有什么两样?有道远亲不如近邻,一碗吃的罢了。再说,郑郎这两年又是帮我们种地又是帮我们修屋,连刘大叔家里那头老黄牛都是他找回来的,真算起来,我们还要谢你们呢。”

不得不说,阿耶身体的确见好,精气神和脸色都有长进,渐渐能正常替人代笔,也给远在长安的阿翁写信。阿翁似乎很牵挂阿耶,但没有催促阿耶回家。

时间随门前溪水汇入运河,又随运河滚滚东去,旭章拔高了个头,黄历又掀过一篇,就这么到了奉皇二十一年的年初。

今年元日是立春,春风送暖,连阿耶的手都不这么冰了。等到上元,家家户户更是高举花灯,紧前头有一座灯人,旭章看了好几看,才认出是门上贴的那位魁梧健硕的太子。弄灯者敲锣打鼓,高声喊道:“皇太子万岁千秋——”

一时之间,满街洋溢万岁万岁、千秋千秋。

旭章叫爹举在肩上,犹记得是阿耶生辰,催促爹买完东西快些回家。父女两个和灯队人群相背而行,旭章低头问:“爹,什么叫万岁千秋?”

爹想了想,道:“就是生辰喜乐。”

旭章小小叫一声:“这个神和阿耶是一天生日呀。”

爹笑着应了。旭章忙道:“爹,爹,咱们快点走,这么多人给太子过生日,就阿耶一个人在家。”

爹笑道:“坐稳喽——”说着拔腿向家的方向跑去。

爹从来没跑过这么快,旭章被他双手紧紧抓着,看到所有的灯火流星般和自己相背而驰。他们跑离了热闹和灯会,回到明显黯淡、安安静静的家门口。

阿耶正在家里点灯写信,应当是写给南方的阿翁。旭章跑进屋,跳着脚把怀里的食匣推到他面前,叫道:“今天衙门发圆子!”

阿耶撂下笔,笑着替她解斗篷,“衙门发圆子,这么好的事情呀?”

旭章道:“听阿鹃阿姨说,都发了好几年了,是我们从前不知道。”

爹挂了灯笼回来,关好门,道:“这几年开的新例,每年上元,由各镇官府聘请厨子,自卯时至戌时于公廨门口分发汤圆。人均有份,一人两个,都是胡麻馅的。”

阿耶打开食匣,捧出那一小碗犹温的汤圆,看了一会,坠下两行泪来。

旭章忙踮脚帮他擦眼泪,问:“阿耶怎么哭了?这汤圆好吃的。”

阿耶笑笑,道:“乖囡,阿耶的爹想阿耶了。”

早晨爹给阿耶擀了长寿面吃,晚上便吃圆子,没有再包,只吃这两个。旭章疑心阿耶那碗多加了饴糖,不然阿耶的笑容怎么会甜得像沁了蜜一样?

饭后,阿耶从荷包里取出三枚铜钱,用红绳穿着,跟平日花的铜板很不一样。阿耶把它放在香案上,对着拜了三拜,磕了三个头。全程爹陪着他,他怎么磕爹就怎么磕。

夜间沐浴后,阿耶便照旧哄她睡觉。

旭章卧在阿耶怀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乳香和椰奶的香气。她耸耸鼻子,道:“真好闻。”又强调:“阿耶身上真好闻。”

阿耶笑道:“是香好闻。”

旭章很不认同:“就是阿耶好闻,不是香好闻。爹说是不是?”

阿耶笑道:“你就仗着爹哄你,快睡。”

旭章已经长大一岁,知道大人等她睡后要说悄悄话,便赶紧装睡,好竖起耳朵探大人的秘密。今晚等了好久,却不等那两人讲话。她睁开眼,隔着青丝帐子,模糊看得一盏灯边,晕着阿耶披发斜坐的身影。

他低声同爹讲:“今日洗的热水。”

爹嗯一声,道:“我省得。”

阿耶默了一会,莫名其妙道一句:“是降真香,那香留香长,沐浴后也有味道。我想着今天这个日子,多少是个正日子。”

爹又应一声。

阿耶补充:“不过也贵。是我从前用剩的,装箱子时姑姑一块给我带了来,就用了一小块。”

爹没多讲,只道:“头发还湿着,我给你擦头吧。”

阿耶道:“这样睡就得了。”

爹道:“这样睡头痛。”

阿耶没再坚持,将手巾递给爹,爹绕到他颈后帮他擦头,擦到旭章困着也没擦完。

或许是阿耶太香了,把爹香晕了。旭章迷迷糊糊想,或许是阿耶太白,在灯底下露那么一段脖颈,跟一块牛乳方糕似的,她见了都想咬一口,牛乳糕,椰浆香味的牛乳糕……

第二天晚上,等旭章睡下,爹从怀里拿出一只帕子包的小盒给阿耶。阿耶打开一瞧,有些讶然:“新买的?这香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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