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58)
倘若她有所中意,也是一桩佳事。
崔鲲辞宫已至深夜,萧玠不放心,专程叫了自己的轿辇送她回去。瑞官替他打来水净面,笑道:“崔刺史真是个性情中人。”
萧玠谢过他,自己拧手巾揾面,道:“鹏英豁达,但心里不是不苦。她的女儿身刚被揭发出来,京中怎么说她,我知道一些。为了这个,她娘已经和她彻底断亲。她这么通透潇洒,也不得不跟你郑将军继续做夫妻。”
萧玠说着,想起郑绥的讲述。暂不和离是崔鲲亲口提的,在她辞潮回京的那个黄昏,郑绥替她检查蹄铁时,崔鲲冷静地对自己作出预判:
“我娘应该不会再认我。如果现在和你和离,天底下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这场风波如果超过半年,我未必没有自尽的可能。郑绥,算我的请求,看在共事一场的情义上,给我托个底。”
郑绥说:“你放心去,我托到底。”
……
萧玠捧着那块手巾立了许久,一直未发一声。直到瑞官上前来捧铜盆,萧玠才醒神,道:“一会我自己倒吧,你早些歇息。”
瑞官道:“哪能叫郎君自己做这些。”
萧玠特意吩咐,但无外臣觐见,东宫上下一应不称奴婢,只称自己作郎君。萧玠笑道:“这有什么,只是以后劳烦你,水不用烧得那么热,我用温水就好。”
瑞官笑道:“六哥从前倒是常用冷水。”
萧玠又是一会没说话,低低道一声“是”。瑞官见他出神,以为他劳累,便要蹑步出去,又听萧玠叫道:“瑞官,咱们宫里还有降真香么?”
瑞官笑道:“有,我给郎君找去。”
他刚退出门,穿过廊下,突然听见院外一阵笃笃叩门之声。瑞官纳闷,难道是六哥又遣人送什么东西过来,但这个时辰……
他边想边叫侍卫启开门闩。
宫门一开,瑞官嘴巴惊得老大。
***
时近亥时,萧恒合上奏折,准备吹灯,忽然听见殿外一阵橐橐脚步声。
秋童快步赶来,上气不接下气:“陛、陛下,小郑将军刚刚执鱼袋夜入东宫,还、还……”
萧恒立即站起来,“还什么?你缓一缓,慢慢说。”
秋童咳嗽两声,道:“还抱着个女娃,约莫有三四岁年纪。龙武卫听得真真切切,那娃娃一见殿下,喊的是……阿耶。”
第112章
萧玠刚把旭章接在怀里,小姑娘就扭股糖似的搂住他脖颈。萧玠看向郑绥,做口型问:怎么了?
郑绥一手抚摸旭章后背,小声回道:“做噩梦了,非要找你,怎么问也不肯说。”
萧玠轻轻拍打她,哄道:“乖囡不怕,梦都是反的,阿耶在这儿呢。”
这一出动静不小,瑞官不好多问,先赶进来点灯。
降真刚烧了一点,满阁尽是淡淡甜香。萧玠正预备睡觉,放了发髻,只穿一件白罗袍子,抱着女孩坐到床边去哄。那位小郑将军也没怎么收拾形容,氅衣底下只是一身中单,看来也是从梦中惊醒匆匆赶来。
瑞官轻手轻脚掩门出去,正听见女孩问:“为什么一回长安,阿耶就不要我们了?”
萧玠笑道:“哪里不要你们?”
旭章吸吸鼻子,道:“阿耶都搬出来了,都不和我们一块睡了。”
萧玠道:“你爹不是在家么,娘也在家呢。”
郑绥自己倒了碗热水,端过来哄旭章吃,对萧玠道:“许久没见鹏英,有些认生。”
萧玠抱她坐在腿上,正想怎么哄,女孩突然仰起脸,脸上泪痕未干,带着哭腔问:“你们是不是要和离?”
萧玠一愣,下意识去瞧郑绥,已听旭章道:“在吴州的时候,小红阿姊就和我说,她爹娘和离前,娘也是自己搬走住了,白天也不回来,晚上也不回来……”
郑绥拍拍她肩膀:“好闺女,人家得先是夫妻,才能和离。”
旭章问:“你们不是夫妻么?”
郑绥难得结舌,道:“夫妻得是爹娘。”
旭章道:“那爹和娘是夫妻么?”
这是个好问题。
郑绥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又听旭章道:“小红阿姊说她爹妈从前是一床睡觉的。爹和阿耶一床睡觉,和娘都要分两个屋子。”
萧玠将她搂到怀里,温柔打断:“乖囡,等你大了就晓得了。你现在只需要知道,爹娘和阿耶都是疼你的人,都是陪你长大的人。”
旭章问:“那阿耶为什么不陪我们了呀,为什么要搬走?”
又绕回来了。
萧玠哄道:“囡囡不是爱吃酪么?阿耶家里有道糖蒸酥酪,阿耶回来给囡囡端酥酪吃呢。囡囡好好睡觉,明儿一早咱们吃酪。”
萧玠把床铺好,哄她钻被窝。旭章非要他搂着,萧玠便脱鞋上床,叫她像之前一样靠在怀里睡。等女孩呼吸渐趋悠长,萧玠抬头,见郑绥坐在床边撑着头捏鼻梁。
萧玠帮旭章掖好被,也坐起身,问:“你没陪着她睡?”
郑绥道:“到底回了京,快四岁的女孩儿,总得分床了。”
萧玠问:“鹏英呢?没看着她?”
郑绥失笑道:“我还没问你,她酒吃了多少?一回来逮住太阳就亲,那一身酒气,你闺女得躲她三天。”
萧玠也轻轻笑起来,掀被趿上鞋,仍在床边坐着,“小郑将军好大的威风,带着女儿无诏而入,学赵子龙七进七出呢?”
郑绥笑道:“之前又不是没入过。”
这话有些歧义,萧玠一时没说话,扭过脸看女儿。红帐上香囊低悬,底部流苏的影子正坠在两个人肩上,丝丝缕缕地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