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59)
片刻后,萧玠方转过头,道:“左右明日休沐,在这边凑合一晚吧。”
郑绥应一声,随萧玠起身去偏殿。萧玠开箱奁找出枕被,自己要帮他铺床。郑绥已经抢先一步,“我来。”
他将被褥抖好铺平,十分利落。萧玠也不与他抢,等他铺好被,将怀里枕头递过去。
郑绥安置好,问:“今日药吃了吗?”
萧玠应一声。郑绥又道:“天渐冷了,至少用温水。你别学陛下。”
萧玠笑道:“编排我爹,我找他告你。”
郑绥也笑道:“若听我的,任你告我。”
床已铺好,萧玠便有些讷讷,道:“你早些休息。”
郑绥颔首,道:“我送你回去。”
萧玠笑道:“这是我家,要你送我?”
虽这样讲,郑绥仍是送他出门,目送他进了阁子才关上房门。
旭章已在床里睡下,萧玠便放轻手脚。瑞官替他放帐吹蜡,笑道:“小郑将军是个贴心人。”
萧玠只笑一笑,并未多言。瑞官落帐,隐约见萧玠仍在床里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正欲退下,突然听萧玠唤:“帮我找只香囊,那只放降真的香匣子也一并拿来,我要制香。”
***
萧玠许久不做香事,配香配到半夜未果,便要搁开睡觉。已往床边走,又折回来,连香囊带香料地藏到匣子,才脱鞋上床。
这些年搂着旭章睡惯了,乍回宫还有些不适应。这晚女儿在身边,萧玠难得一觉天明。他一睁眼,隐隐听见屋外有响动,便披衣起身。还不到门前,就听见瑞官低声应答什么。
外头显然站着人,手抬起又放下,却不知要不要叩门。
萧玠打开门,难得从他爹眼下瞧见两团乌青,身后还跟着他欲言又止的秋翁。他刚想开口叫人,便听屋里响起女孩焦急的声音:“阿耶,阿耶?”
***
秋童昨夜战战兢兢地禀报后,便见陛下抬步要走,又突然僵住,缓缓坐回椅中。
秋童试探道:“陛下,您……不去瞧瞧?这小郑将军大半夜的……”
说到这里他一下子住口。
就是因为大半夜,若撞见什么不该见的,他殿下那样薄的脸皮,还活不活了?
他心里着急,便听萧恒吩咐:“立即去太医署,把看顾太子身体的太医请来,连这些年的脉案一块带上。”
秋童有些不知所以,却依旧照办。这位太医很有德望,也很守规矩,在奉皇五年便看顾过秦灼的胎,郑永尚随秦灼南下后,也是由他照看萧玠的身体,宫闱内情知道一些。
他这次深夜面圣,还没来得及行礼,便听皇帝问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太子有没有怀胎的可能?”
别说太医,连秋童都惊出一身冷汗。愣了好一会,秋童方听见太医道:“五年前玉陷园案后,臣就给殿下细细地断过脉,按理说,殿下应当不会怀娠。可……”
萧恒问:“可什么?”
太医欲言又止,还是道:“可秦公当年不是双身的时候,脉象也毫无异常。臣实在……”
萧恒默了很久,问:“如果太子怀胎,也要破腹?”
“……是。”
“他这身子骨受得住?得将养几年?会不会有什么遗症?”
萧恒一句比一句急切,太医躬身而立,已然满头大汗,斟酌道:“殿下离宫之时,身体亏虚得厉害。倘若真的破腹诞子,只怕不将养三个年头是不能好全的。具体是什么情况,臣得见过殿下,问诊后才能定夺。”
他和萧恒这么一问一答,秋童心中一片骇然。
三年,那女孩看上去约莫也三岁。这么看来,殿下当年离宫未必全为了虞闻道,说不定是发觉珠胎暗结,要将这个孩子保下来……是从前那沈氏罪人的?还是同小郑生了情愫,两人在外生育的孩子?
秋童心中一团乱麻,也劝不得萧恒去睡。萧恒就在椅子里坐,一动不动。秋童上次见他这形状还是在五年之前,萧玠遭逢大难、迟迟未醒的那个漫漫长夜。
好容易捱到天亮,萧恒才肯赶去东宫。见开门的是萧玠,浑身也没什么暧昧痕迹,秋童才略放一放心。可这颗心刚放下,就被女孩两声“阿耶”给再度吊起。
那女孩揉着眼睛跑来找萧玠,见这么多人围在门口,吓得直往萧玠怀里躲。
秋童深宫浸淫多年,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佯装目不斜视,用余光仔细打量。
那女孩生得十分玉雪可爱,脸蛋洁白红润,大眼睛乌黑扑扇,简直和萧玠幼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难道真是殿下亲生的女儿?
秋童正犯嘀咕,便见萧玠搂过女孩,轻轻道:“囡囡,问翁翁好。”
女孩仰脸问:“是阿耶的爹吗?”
萧玠颔首,秋童便听女孩怯生生叫:“翁翁好。”
这声一出,秋童简直不敢看萧恒脸色。半晌,萧恒才俯身蹲下,问:“你叫什么?”
旭章捏着萧玠袍角,嗫嚅道:“我叫太阳。”
萧玠见旭章畏缩,轻轻一捏她小手,道:“爹不是镇日夸你大大方方的吗?叫翁翁抱抱,翁翁喜欢你呢。”
或许因为萧恒脸上毫无笑意,旭章有些畏缩,到底张开手臂,上前搂住萧恒脖颈。萧恒垂下脸,秋童看不清他的神情,过了好半天,萧恒才把女孩抱在怀里站起来,问萧玠:“大号叫什么?”
萧玠道:“旭章。旭日,文章。”
萧恒情绪似乎没有波动,问:“叫你阿耶,她爹呢?”
萧玠道:“叫郑旭章。”
一出口,他便察觉萧恒似乎误会了什么,刚要解释,郑绥已经一只脚跨进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