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68)
舟娘子啧然:“郎君果然是个过日子的。从前不少北方的客人也来帮手,把菱秧全当草根扔了,却不知这才是美味。郎君自家也做菱秧丸子么?”
郑绥把切好的菱秧放进篮子,继续动刀,道:“家里的不吃荤,只煲过汤吃。”
舟娘子道:“这就是你外行了,你拿豆腐荠菜和菱角菜切得细碎,再取鸡头菱磨粉调匀,做素丸子,比肉丸子还要鲜。”
郑绥笑道:“受教,我一会找纸笔记一记,还望娘子不吝菜方。”
舟娘子笑着捋袖:“有郎君这样的相公,家里娘子有福气。”
郑绥手中一顿,解释道:“不是,家里有个兄弟。”
舟娘子啊呀一声,笑道:“冒犯冒犯,我瞧郎君的年纪如何也当成家立业了。”
郑绥一笑,不再讲话。
今日菱角丰收,靠岸休息后舟娘子便预备做菱角席,正要往舱中取锅瓢,便听艄夫在船头道:“客满了,两间舱房都有人,再住不得了。”
接着是女孩脆生生道:“我爹在,我们和爹挤一间。”
这女孩声音甫出,舟娘子便听哗啦一声,扭头见一串菱角从郑绥五指间松脱。他神色不可置信,脚步却极快,生风似的跑过船舱直奔船头,踩得船身一阵地动山摇。
舟娘子忙跟过去,见一个水碧裙子的女孩一下子扑过来,紧紧抱住郑绥大腿。
她身后,一个穿月白衫袍的年轻人拂帘钻进舱中。
郑绥见着来人,一愣,道:“你来了。”
那年轻人静静看他一会,忽地笑了,笑得比水面都温柔。他从袖中拿出一根躞蹀带递过来,说:“我来还郎君的腰带。”
第116章
躞蹀带交到郑绥手里时,萧玠没有立即松手,叫那条腰带变得像一条绳索,把两个人都绑住了。郑绥想拉走,萧玠仍死死捏着另一头,望着他的眼睛似乎含着泪水般的委屈。
郑绥一下子夺不动了。
舟娘子知情识趣,退出舱中。萧玠手指这才松了力,叫郑绥牵去舱室里。
一关舱门,旭章当即仰起小脸扁嘴:“爹,你怎么也要跑?”
郑绥抱她坐下,叫她坐在膝盖上,道:“爹得去挣钱,不然怎么养太阳呢。”
自从见面,萧玠眼睛一直粘在他身上,开口问:“伤怎么样了?”
郑绥笑道:“这么长时日,早已大好了。”
萧玠道:“我瞧瞧。”
郑绥仍推拒:“太阳还在。”
萧玠道:“她早晚要懂事,得知道你吃的哪口饭。”
他这番话说得不容置疑,旭章已乖巧地从郑绥膝盖上滑下来。郑绥揉了揉女儿的脑袋,站起背过身,将外袍解开。
他后背一袒露,旭章当即搂住他的腿哭起来。郑绥忙抱她在怀里哄,好一会,方听萧玠倚着案凉凉道:“你晓得了吧,你受伤,有的是人伤心。这样带伤跑走,更要伤谁呢?”
郑绥一时无言,萧玠已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对着他满背伤疤默了许久。
郑绥听见轻微衣衫窣动和萧玠吸气的声音,晓得他也掉了眼泪,要宽慰,却如何也张不开嘴。半晌,他终于问:“怎么找过来的?”
萧玠道:“问的阿爹。你的行程他大致有数。”
旭章吸着鼻子补充道:“阿耶带我一条船一条船的找,找了八九十来天,还以为见不着爹了。”
郑绥问:“有要紧事?”
萧玠道:“是。”
郑绥心头一紧,忙问:“什么事?”
萧玠道:“来送送你。”
郑绥哑然片刻,道:“临走前,我去找过你。以为你不愿见我。”
萧玠倚在案边,眼睛只瞧袍摆下低低道:“我不能后悔么?”
郑绥一怔,呼吸微微加重:“你……”
这时候舟娘子已在外喊道:“甲舱的客人,出来吃饭了。”
萧玠没说什么,帮他将外袍披上,将搁在案边的那条躞蹀带拾起来,环过他腰间帮他系好。做完这些,他一手牵过旭章,没言语,先携女儿出了舱门。
***
一顿饭后天色已晚,略在船头站了站便已入夜。河水如绸,静静波动,一时只听得摇橹拨水和藕花摩肩擦踵之声。
旭章趴在船头,伸手指向岸边:“呀,好多灯!”
萧玠随之望去,见岸上挂起花灯一片,隔水传来朦胧的欢会热闹之声。萧玠揽着旭章,问清洗竹篓的舟娘子:“请问娘子,今儿是什么地方节会吗?”
舟娘子笑道:“郎君可不是忘记了日子?今儿是七夕,开灯会呢。一会还会有烟花……哟,说什么来什么。”
讲话间,已有烟火蹿上天空,砰然炸开五色花瓣。河上寂静,却有采菱晚归的舟船,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唱起歌来,低语软侬,婉转如情人耳语。其实船上离岸较远,灯火烟影都不甚真切,却在这荷香渔歌映衬下,愈发朦胧缱绻起来,倒很像在吴州待的那几年光景。
另一舱中的客人也出船观望,是一对年轻小夫妻。丈夫戴襆头,妻子形容清雅,依在丈夫身边,喁喁细语,看上去感情甚睦。
旭章瞧了会烟花,有些困倦,转头正见那双夫妇坐在船尾。妻子倚在丈夫怀里,两臂抱住他颈项,两人在藕花边嘴对嘴地吮着。
旭章不知其事,好奇地睁大眼睛,这时候一只手从背后遮过她眼睛,将她搂到怀里背过去。旭章不解,拉下萧玠的手,问:“他们在亲亲吗?”
萧玠只好道:“是。”
旭章又问:“他们为什么亲嘴呢?”
萧玠不好解释,郑绥已走近,将旭章抱起来,问:“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