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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272)

作者:老白涮肉坊 阅读记录

等那群齐国兵提裤穿鞋,酣然餍足,作鸟兽散,继续用马鞭驱赶那几个摇摇欲坠的苟活的女人,枯树底,留一地横躺的女人的狼藉尸身。

萧玠听到哭声,谁在哭?

是被掼在地上踏成肉泥的婴儿在哭,还是目睹一切被掳上马背的母亲在哭?

是拖着半截身体和肠子、五指扣地的孩子在哭,还是父母牌位被撒尿祖宗祠堂被烧毁自己也被砍断四肢的青年在哭?

是苦难的樾州大地在哭吗?是天在哭?

萧玠不知道。

他感到有液体溅在自己脸上、嘴唇上,一滴,两滴,先是黏稠的,最后是一些油状物。他贴近云底的意识抬脸,脸上是依旧干燥的天空。但那液体仍在滴落,浸透嘴唇,发腥发酸——萧玠恢复部分触觉后又恢复了味觉。

他身体里有一把尖刀,把包裹他的死亡的厚墙劈开一条裂缝——萧玠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他先看到烧焦的天空,远古一样,浑浊得不辨颜色。天底下,半个破瓜一样的男人脑袋压在他脖子上,脑花脑浆红红白白,腐烂的瓜瓤一样倾泻而出。

很长一段时间后,萧玠听到肝脑涂地这个成语,都要呕吐。

街道终于安静下来。

地面上,残火未熄,未烧尽的房屋爆栗般毕剥作响,偶尔有一两道鸟鸣,游魂般在天际飘荡。萧玠无数次在史籍中读到尸横遍野的景象,今日竟险些成为这些死尸中的一具。路上已经无处落脚,尽是相与枕藉的男女老少的尸身,早早死去的骨肉开始腐烂,散发阵阵恶臭,把最后一缕残存的菊花清香挤占得一丝不剩。

昨日那清新明丽的城市,那和乐太平的民生,竟像上辈子的事了。

萧玠不受控制地想,当日被他一声号令血洗的柳州是不是也是这样?他今日之劫难,是否真的是报应不爽?

如果真的轮回有报,为什么报在这座无辜的城市、他无辜的百姓身上?

他无处站立,不敢站立。街上仍有清洗活口的齐兵,间或听到惨叫,接着归于平静。他匍匐尸山,手脚并用地爬行于密密麻麻如同鱼鳞的残肢断体间,一有风吹草动,当即趴伏装死。装死不是真死,他仍看见听到一切——

婴儿被挑在刀尖,刀口一撩时像一团跃动的皮鞠划过天空,被马掌踏成烂泥。马队践踏尸体如踏丘陵,新一轮扫荡拉开帷幕。

萧玠不得不寻找屋舍躲避,那些沤粪的猪圈、坍塌的牛棚、砖头搭建的狗洞里,蜷居满形同牲畜的新住民。他们人的眼睛里闪动野狗一样疯狂的绿光,比抵御侵略更坚决地抵御萧玠挤占他们的偷生空间。萧玠无法,只能躲进临近大街的堂屋里。

屋中家具翻倒,尘埃阵阵,破败陈旧如同古迹,但从梁椽红金闪烁的涂料来看,这里的旧主人非富即贵。但今时今日,富贵更成为索命之钩。

萧玠还未站定,已听到院中响起叫嚷破门声。他从里屋发现一张矮榻,榻底是厚重的木墩结构,当即钻到榻底。

几乎是刚蜷到木墩后,门外就响起哀求声,有男人喊道:“钱都在包袱里,官人们好官人,我求你们大发——”

“慈悲”两个字尚未出口,已经被数道刀剑劈砍声和凄厉惨叫取代。紧接着,萧玠听到齐军的狞笑和女人的抽泣,他明白要发生什么事。

女人哭叫着被撕裂衣裙,被压覆在地的瞬间萧玠透过床单缝隙看到她隆起的腹部,这是个怀孕的女人——作孽,天作孽呀!

她强烈挣扎的态度惹恼了齐军,他们揪捽住她的发髻,像揉打面团一样挥拳殴打在她脸上。她的嘶喊声低了,变成屈辱的、疼痛的呜呜咽咽。那一指宽的床与砖、天与地的缝隙间,萧玠看到毛发旺盛的黑黄的大腿压上她花白的大腿。一会那双穿军靴的脚站起来,另一双军靴跨到她腿侧甩掉腰带。

如此十数人,已经听不到那女人的声音,只余男人们牲畜般呼噜呼噜的粗喘和吼叫。那女人变成一块冷掉的死肉,灰白的身体似乎不动,又似乎剧烈颤抖。

萧玠整个身子抽搐起来,怕漏出哭声死死咬住自己手掌,咸腥液体灌满口鼻,不知是冷血还是热泪。如果不是这群士兵急于泄卝欲,萧玠几次险被发现。过了小半时辰,翻箱倒柜声响起,脚步声才跨出门远去了。

萧玠等了一会才敢爬出床底,屋里没有齐人,也不见那个女人。齐兵不会替梁女收尸的,那个女人经历了这样非人的暴力后,极可能仍顽强地活着。她是在齐兵离开后顽强地爬出去,还是被齐兵掳走,继续她顽强又悲哀的命运,萧玠已经无从得知。

这样一个怀孕的女人——怀孕的母亲,他没有母亲——所有人的母亲,他的母亲!

萧玠看着那片地砖,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但还能听到响。这一巴掌把他歇斯底里的求生欲扇得稍稍靠后,被他遗忘了一日一夜数日数夜的身份,终于爬出来了。

他的父亲,至高至明的梁皇帝陛下是他们的君父。被供养东宫二十一年整的苟且偷生的他自己——

是他们未来的父亲。

而他们的母亲——这片无辜受难的大梁的土地,也生育哺养了他!

他的同胞、他的兄妹、他血脉相连的儿女啊!

留给萧玠痛苦的时间不多,因为他听到街道传来一阵近一阵的雷震般的马蹄声。

不能这么待着,这里绝非蔽身之所。他得给所有人找个能安身的所在——现在为什么无处安身,城门为什么会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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