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73)
天没有崩、地没有裂、边关安定没有烽火,甚至樾州城内没有收到战争爆发时飞马鸣锣呼告的警示——州府干什么去了,折冲府干什么去了,樾州上下百数官吏干什么去了?!
萧玠知道,至今没有任何有组织的反抗战打响,樾州州署大抵已经陷落了,但他仍得去看一看。
就像他知道自己大抵会死在这里,还是得挣扎着活。
九月十五日,灰褐色的太阳血斑一样污渍着白麻布似的天空。萧玠终于抵达公廨,听到一声巨响。
官府匾额被殳矛打落,在地上碎成两块,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高悬天际黄底黑字的公孙旗帜。公孙冶的卫队秃鹫一样围守衙门,进进出出地搬运财物和箱奁。樾州官眷们被驱逐出来,由一条绳索从前到后捆缚手脚,牵羊一样赶去蓄养军妓的营帐。一辆接一辆木板车和他们反向而来,把齐军军官们的恭桶卸到府衙,把昔日大梁长吏的办公之所变成茅房。
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里,萧玠听到一声竭尽全力的哀嚎,他追随声音,看到一个女人披发跣足瘫在门前,在齐军鞭打中仰头冲一件垂悬的血衣惨叫。鲜血把绫罗浸染成深色,但依稀能分辨出刺绣的花纹,一只污浊不堪的仙鹤——
这是四品地方官所穿的官袍。
意识到这一点时,萧玠发现在半空翩翩振动的官服底,打摆子似的吊着一双靴子。
吊的不是一件衣服,是一个人!
那件官服滴溜溜旋转着,等终于把门襟冲向萧玠时,他差点和那个女人一样发出哀叫。
衣领上方,冒出一颗俊秀方正的骷髅。头骨仍有血肉残存,招致一群红头苍蝇群欢开宴,眼窝处已经结满卵块,蛆虫泪沟一样在他颧骨上方蠕动爬行。
经历战争的女人推测不出年纪,但大抵是他的妻子,或者妹妹,或者女儿。她疯狂痛苦的惨叫激发了齐军的兽性,他们预备在樾州刺史这具新生的骨架前凌辱她。
萧玠听见她大叫一声,几乎不是人的声音,而是兽的哀嚎。
她撕心裂肺地叫道:“天哪,天哪,你开开眼吧!”
然后一头撞在明镜高悬的断匾上。
萧玠死人一样瘫在地上。
朝廷官署被占领,朝廷大吏被虐杀。
樾州彻底沦陷了。
十六日,公孙冶放火烧田,遍野烈火,黑烟冲天。
十七日,天降大雨。雨沤尸水,血溢满地,恶臭十里。
十八日、十九日,大雨未停,大火未止,无日无月,积尸如山。
二十日夜,部分幸存者在被齐军清洗前,被另一小支队伍找到,为首者自称是菊崖县县尉,护送众人夤夜入山。
萧玠连日水米未进,终于栽倒在撤退的队伍里。再有意识,已感觉嘴间灌入温热的液体,经喉管润及肺腑。
萧玠睁眼,发现正和数十难民一起围挤在一间堂屋里。一个公人服色的青年放下水碗,长出口气:“这个活了,给他分碗稀粥吃。”
萧玠匀了好几次气,才发得出声:“菊崖县没有受难?”
公人也慨然道:“咱们沾了大菊山的光,山路难行,齐戎子还没找着道。藏一天是一天。”
萧玠忙问:“谁组织大伙去救人?县令呢,你们县令在哪里?”
公人道:“县令和几个长吏商量大事呢,没工夫和你闲扯!”
“我要见你们县令。”萧玠捉住他手臂,“要想守城,叫他见我。”
第118章
菊崖县衙门外,大雨轰鸣。
天气本已转凉,这场雨一下,又反常地溽热起来。难民围聚后,空气被他们身上的腐尸之气污染,死亡的乌云也随其飘向这座藏于深山的县城。
堂中,一县官吏聚集如云。县令尤尚恩已汗透衣领,问匆匆赶来的主簿:“米都分完了?”
主簿气喘吁吁:“都分完了,最后掺了谷子都不够吃的。如今齐军是没摸清道,再过几日怕要进山。明府,得有个计较啊!”
尤尚恩半晌不语,问一旁县尉:“岩云,你从城里来,城中情形如何?”
县尉黄岩云是个三十上下的高大汉子,脸上抽搐两下,声音已然颤抖:“太惨了,明府,太惨了。闻使君堂堂刺史四品大吏,叫那群畜生活活扒皮割肉喂了狗……骨头架子就挂在公廨门口,说要警示百姓……妈的,人都杀完了,满街都是尸首都没有一块落脚的地方,警示什么百姓!畜生,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
一时之间,哽咽声起。怕引起人心惶惶,官员们只敢掩嘴啜泣。
长久无言后,主簿闷声问:“明府,菊崖……咱们还守吗?”
尤尚恩面有踌躇,未答。
主簿急声道:“明府,走吧!樾州城城防精密又如何?齐军闯城如入自家门室,杀人跟砍西瓜一样!咱们固守于此,是白白引颈受戮!”
黄岩云问:“百姓怎么办?”
尤尚恩道:“当然一块带走。”
主簿眉头未展:“齐军兵强马壮,又是骑兵,以百姓的脚程……”
黄岩云大喝一声:“老朱,你什么意思!百姓走不快,所以放他们去死?”
主簿急道:“我有此意,天打雷劈!”
尤尚恩喝道:“生死关头,还屋内吵嚷!”
两人悻悻住嘴。
主簿缓一口气,道:“黄县尉,你常年管理菊崖卫队,你比我更清楚,齐军真要追击,百姓就算星夜兼程又能逃往哪去?朝死和暮死的区别而已。”
黄岩云道:“我带衙役阻击。”
主簿脸色惨白:“齐军虎狼之师,以陛下盛年之势率大梁精锐之力,都三番两次险些折送在他们手里,咱们一县不过三千余人,衙门能用的公人也不过五百余口,给齐兵开刃都不够!再退一步,他们就不是性命,没有妻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