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88)
樾州代代相传的智慧救了她们的性命。她幸运地逃进一个有所贮藏的地窖,靠里面的薯干和豆腐挨过了近一个月的残酷扫荡。地窖空气不通,颜氏每晚都会探听外面响动,但无声音,便带旭章去窖口透气。幸好旭章懂事,少有哭闹;也幸好旭章尚小,对战争没有过多认知,只是问阿耶去了哪里,阿叔去了哪里,阿姨我们什么才能再见他们?
“快了,就快了。”颜氏哄道,“睡一觉吧,说不定再睡醒他们就来接我们了。”
旭章缩在她怀里,“可是我怕。我好冷,我想阿耶。我好怕。”
颜氏流着泪给她搓手掌,紧紧抱住她。
“他们会来救我们的。”她喃喃道,“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萧玠从颜氏怀里接过旭章时,两条手臂哆嗦得要郑绥托抱才能稳住。他抱着旭章,一下子跪在她面前,泪如雨下:“你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这辈子若有驱遣我必当报偿。多谢你带着旭章,颜娘子多谢你救我的女儿。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了。”
颜氏倚靠在东方彻怀里,虚弱无力,听到丈夫着急道:“我们夫妇安能受殿下如此大礼?”
和他一起跪下的还有那位披甲带剑的青年。青年一只手将旭章接在怀里,向她叩首三声后用另一只手搀扶萧玠起身,说:“公廨已经打扫干净,郎中也在等候,明府先带娘子回去好好安养。一个月挨饿受冻,千万不要落下病根。”
送走东方夫妇,萧玠这才顾得上看旭章,却见旭章小脸皱成一团,怎么也叫不醒。他吓得连声哭道:“她怎么了,绥郎,绥郎你看她怎么了?”
郑绥一摸旭章额头,立即道:“有些烫。别哭,别哭,只是小孩子发烧。咱们先回去让郎中瞧瞧。”
郎中诊断后,说旭章是惊悸受冻引发寒症,吃几剂猛药下汗,多睡几日也就好了。萧玠不眠不休,寸步不离地日夜守护,郑绥这天没去军营,也陪在身旁。中夜时分,听见女儿模模糊糊咕哝,两个人忙附上去。
萧玠有些口齿不清,问:“要什么,囡囡要什么?”
好久,才勉强分辨女孩口中字节,不是叫爹就是叫耶。萧玠一听见便捂着脸哭起来,脸埋在郑绥颈窝里,几乎痛恨地控诉道:“幸亏找到了,苍天见怜幸亏有颜娘子带着她……我先没带上她,后面又没要她,她万一真在公孙铄手里……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能超生了。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活啊?”
郑绥捧住他的脸,低声道:“明长,明长你听我说,咱们闺女福大命大,除了受些惊吓哪有旁的损伤?你想想旭章跟着你,那一刀若砍在她身上她挨得住吗?你想想那么多无辜受害的孩子,咱们要是他们的父母能受得了吗?现在是顶好的了。”
郑绥感到萧玠渐渐安静下去,刚刚在他怀里哭成一滩水后,他的身体又凝固成一块坚冰。
“我要让齐国永远后悔这次东进。”萧玠齿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恨意,“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
旭章多少受惊,醒来后一时不肯离人。像有一段仍格外粘颜氏,睡觉也要一起。黄岩云拦下,说阿姨阿叔晚间有正事忙,旭章不信,问什么正事?黄岩云一个粗人,只得编道拧糖人,人家要拧糖人拧出个小宝宝呢。
人家夫妻重聚多少不方便,旭章又不肯近生人,萧玠便时时带着她。去公廨带着,去巡视带着,甚至去废墟去营帐都带着。郎中怕旭章再受寒发热,又怕旭章再受惊吓,想要去劝,还是郑绥制止,说殿下幼时在诸公之乱后有过很深的心病,唯恐孩子有此覆辙。至于惊吓。他说做天家的女儿要有胆气,做殿下的女儿更是如此。旭章是樾州大难的幸存者,我们不能让她因为害怕就忘记这件事。
旭章在回归后再次出门是一个艳阳天,太阳穿过飕飕冷风,带来一些寒凉的温暖。萧玠将她抱在手臂间,轻声道:“囡囡,我们会看到很多受伤流血甚至断掉手脚的人,你不怕。你记得阿耶背上那道伤口吗?”
旭章点头。她记得最近几个夜晚,阿耶解掉上衣伏在枕上,露出一道红中发黑、开始结痂的伤口。爹一言不发,鼻息粗重地给阿耶上药,药粉洒落时五根手指有些微颤抖。她记得阿耶抓皱被褥的手指,阿耶仍偏着头,冲她露出笑容。
萧玠说:“阿耶很幸运,那么深的伤口没有死掉。囡囡也很幸运,跟阿姨一直躲在地窖里,还有地瓜吃。不然我们就会成为他们里面的一个。他们很多人因为这次战争失去了自己的爹娘。我们去看看他们,你不要怕他们。”
旭章说:“我不怕,没有爹娘是很伤心的事情。我觉得难过。”
萧玠亲亲她的脸,抱着她步行走向建成难民区的街衢。
旭章抱紧他的脖子,睁大眼睛试图接受和理解眼前的一切——理解漂亮的高楼为什么成为废墟,理解废墟里没有做饭为什么会升出黑烟,理解街道为什么变成粘着黑红斑块的深褐色,理解和她一样大的小孩子为什么看到徼巡队的长刀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理解人为什么没有眼睛耳朵手臂脚掌变成不像人的样子。最后她听到哭声,但她四下张望,每个人都紧闭嘴巴轻轻颤抖。她意识到这是城市和土地的哭声。
她忍不住问:“你听到哭了吗?阿耶,你能听到哭吗?”
“我听到了囡囡。”萧玠说,“就像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时的哭声一样。”
这天出门前旭章问了一个问题,战争是什么。回来后她把这个问题深化,试图寻找根果。她仍牵着萧玠一根手指,大眼睛却沉静下去,她问阿耶,为什么要有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