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89)
萧玠说,战是打仗,争是掠夺,战争是强盗杀人放火。强盗看上了我们家的财产,要杀掉我们来抢占。
他们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强盗是从来不讲道理的。
旭章缩在他怀里,许久没说话。萧玠以为她要睡着时,听见女孩小声说,我要赶紧长大,我长大了要把强盗都打跑。
爹和阿耶会把强盗都打跑的。
跑了会不会再回来呀?旭章担忧道,那我就把他们都抓起来。
萧玠笑了笑,再亲亲她的脸,说好厉害呀。可囡囡,再厉害的军官也抓不完所有的强盗。
那我要变得比强盗还厉害。旭章说,我要变得比强盗厉害一百倍,让他们不敢再欺负我们。
好,小小郑将军,我们再听一个故事就要睡觉啦。
我要听女将军的故事。爹说之前娘家里有一个好厉害的女将军。
是,你要叫她姑祖母,她是从前细柳营的怀化大将军。你要记得她的名字,她叫崔清。月朗风清的清。
***
旭章在身侧,萧玠终于不用郑绥抱着才能睡着,但这些日以来两人已养成同床共枕的习惯。夜深人静之时,他搂着女儿迷迷糊糊之际,听到床前挂盔甲的轻轻磕碰声,便会主动让出一半枕头,等那人热乎的手臂从背后抱过来。
父母的身份让这件事变成一桩合理的家常,它有关风月的原始内涵就此暧昧不明地模糊掉。你相信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同衾共被却秋毫无犯吗?这是一件怪事,更是一桩骇闻。尤其在萧玠经历过和沈娑婆如胶似漆、和虞闻道干柴烈火的同床模式后,和郑绥的不越雷池成为他情史上的一个奇迹。对于这奇迹的到来,他们欣然接受,也裹足不前。
在双亲陪伴下,旭章渐渐恢复了从前的活泼,只是夜中惊梦,睡不安稳。郑绥便把大臂上那条红裾边解下来绑到她手腕上,说这是阿耶的父亲留给阿耶的,阿耶送给爹,保佑爹平平安安许多年,现在爹把它送给太阳。有这个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近我们太阳的身。
萧玠有些讶然。时间久到他几乎要忘记,他居然在小时候把这样重的东西赠给郑绥,自己那时候对郑绥竟有这样重的用心。
他只对郑绥说:“你一直戴着。”
郑绥颔首,“是。”
萧玠说不出什么,捧起旭章的小手,亲了亲那条犹带体温的布条。这段本属于秦灼的寄望,因为郑绥,有了一层更深的含义。
***
有关颜氏旭章生还的奇迹,并非仅在于天时。据颜氏所言,齐军曾找到甚至进入过这个地窖。
颜氏道:“其实那几日外面的动静已经消停,不知怎么,扫荡突然加紧了。听他们交谈,似乎要找什么人。地窖打开的时候我浑身都凉了,听到有人走下来。我心想完了,绝对完了。如果齐军下来,我就咬舌自尽,但旭章还在我怀里。我死了她怎么办?这么一犹豫,人已经下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抱着她装死。
“幸亏旭章极其聪颖,我嘱咐之后不哭不闹——那脚步越来越近,怕得我浑身哆嗦,不知他有没有看出来。结果那双脚在我们面前停了一段时间,似乎从旭章身上摘下了什么。
“我听见那人说:两个死人。他说的大梁话,是个年轻人。但我闭着眼睛,没有看到他的脸。等他们走了,旭章告诉我,那个人摘走了她脖子上的玉佩。”
萧玠从颜氏的叙述中捋出一个大致脉络:齐军再次扫荡,很可能是听闻他寻女之事,意图找到此女要挟萧玠;而这个入窖的年轻人,通过这块玉佩断定了旭章的身份,并为他们作出掩护。
但这块太阳玉佩是萧玠私下命人雕琢,少有人知,他是如何据此断定此物与东宫有关?
他究竟是什么人?
此事之后,萧玠回顾战局,开始思索个中古怪。从齐国到樾州若穿越山林,最要紧的就是要克服瘴气。就算有汤惠峦带路,这也是人力无法解决之事。他们真的是汤惠峦带进来的吗?如果不是,那又会是什么路子?汤惠峦为什么还活着,他是怎么做到在父亲眼皮子底下勾结王云楠虞山铖、牵涉阿芙蓉又里通外国仍逍遥法外?
还有父亲。
自己身在樾州的事决计瞒不住父亲,而父亲至今没有亲至,说明京中出现更新的变动。世族刚被自己大范围清洗一遍,短时间内不会再有风浪。杨峥重掌大权,地方有崔鲲和应,这些年新的庶民士子已经有所成长,政局应当不会太过艰难,除非……
萧玠逼问郑绥,“他身体不好了,是不是?他但凡能下地抬也让人抬来了……他到底怎么了?”
郑绥只得道:“我告诉你。你不要着急。你知道奉皇七年陛下病重,梅统领为他求药救命,太医说,可保十年无虞。”
他眼看萧玠神色变化,忙道:“你放心,陛下现在平安无恙。皇后殿下信中所言,樾州之变的消息传回长安后,陛下调遣兵将宿夕未歇,蛊毒也复发过一次,昏迷了整整七日。”
“有人暗害?”萧玠追问,“凶手有没有抓到,现在还有什么人能把手伸到甘露殿里?”
“都不是。”郑绥道,“只是生病。明长,陛下已过壮年了。”
萧玠一下子跌坐进椅子里。
不是人祸,不是谋害,只是生病。
只是老了。
萧玠脸埋在两只手里,说:“我是个不孝的儿子,我叫他操了一辈子的心。”
郑绥叹口气,走近拢住他一个肩膀。
没过一会,萧玠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现在,不能让他再为齐国的事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