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329)
萧玠食量本就不大,又久不沾荤腥,到底难以克化。是以这顿饭吃到最后,他面上无恙,一只手伸到桌下揉腹。秦寄盯他一会,渐渐皱起眉心,问:“难受?”
萧玠笑了笑,“还好。一会有烟花,咱们去瞧瞧。”
秦寄不理,拽过他手腕摸脉,摸了一会,道:“给你夹你就吃,怎么不撑死你?”
“你夹的嘛。”萧玠看他脸色,笑道,“再说,海产不能过夜,不吃就浪费了。真的还好。”
秦寄看他一眼,眼神依旧冰冷,接着站起身,不知道往箱子里翻找什么,拿着东西出来,指着床道:“躺下。”
萧玠便依他躺下,见他从一只荷包里翻出几样干草,问:“这是什么?”
“艾叶。”秦寄拿过一只干净茶碗,倒进小半碗酒,放进几片艾叶,又擦亮火折,点燃纸卷丢进去。等火烧起来,秦寄问:”有石棉吗?就是火浣布。”
萧玠道:“库房可能有。”
“算了。”秦寄只吐出这半句,把手掌罩到火苗上方,“解开衣裳,肚子露出来。”
萧玠依言照做,秦寄便将烘热的右掌心覆在他肚脐上。
萧玠哆嗦了一下。秦寄的手掌并不像一个少年的手,粗糙,茧层很厚,按在皮肤上有些痒。
他很喜欢武事。这么小的孩子习武,一定吃了不少苦。
萧玠正出神,秦寄换了新烤热的左手替他捂肚子,问:“看我干什么?”
萧玠笑着摇摇头。
被秦寄照顾的感觉很奇怪,有些心酸,也有些熨帖。两人静悄悄的,谁都没有说话,耳边只有灯火爆响和窗外烟花腾空的声音。
萧玠躺得有些迷糊,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脐上一热,秦寄把茶碗中的艾叶倒进棉帕,捂在他肚脐上,另一只手按揉脐上约莫四指的一个穴位。
萧玠睁开眼睛,看着灯火照亮的少年脸孔,突然说:“对不起。”
秦寄问:“什么?”
萧玠笑了笑,说:“本想带你去城墙上看烟花的。南秦过年热闹,不像这里,冷冷清清的。”
“南秦过年也是游神热闹。”秦寄说,“没什么意思。”
那你和我待着会有意思吗?
萧玠没有问出口,他多想在秦寄身上汲取一些他失去的那条亲情血脉的力量,但他知觉秦寄的抵触。秦寄照顾他,不过是为了秦灼,爱屋及乌而已。
自己对秦寄也是如此——只是如此吗?
失神间,萧玠听见秦寄的声音:“怎么了?”他总感觉这句问候要柔和很多。
萧玠笑着,从枕边将早已准备好的红封拿出来,道:“我觉得好多了。阿寄,新春安康。”
“萧玠。”秦寄叫他,目光却落在一侧,正向窗外。
他说:“下雪了。”
***
一宵飞雪,翌日清晨,便是个水晶玲珑世界。
那红封秦寄没有收,也没有上床睡觉。萧玠清晨醒来,见床边纸花开满,饱满鲜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秦寄坐在窗台,那似乎是他很喜欢的位置,把最后一盏花朵拨开簇成。颜色淡红,像一朵绽放的血肉。
萧玠分明没有发出声响,秦寄的目光却投过来,问:“还难受吗?”
萧玠摇摇头,从床上坐起,看着漫延的纸花,“你一夜都没睡?”
秦寄只问:“有河吗?或者池子。”
萧玠领秦寄往春明池去。
一夜雪紧,池水也被白雪覆盖。秦寄也不管,将纸花放在结冰覆雪的池面,反倒像花朵们破雪而出。萧玠看着他推放纸花的手,突然福至心灵地明白缘故,也走上前去,从秦寄身边蹲下,问:“每年初一,他还好吗?”
秦寄道:“我们不过初一。”
萧玠默了一会,低声说:“皎皎出生的那天,我等在外面。”
秦寄托纸花的手一滞,继而行动如故。
“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睡得很安静,不哭也不闹。小小的,软软的。”萧玠语气滞涩,“我不敢问阿耶怎么样,也不敢看陛下的脸。我感觉陛下……阿爹他在哭,但我那时候从没有见过他流泪。我很害怕。等人都走了,我进屏风里看到阿耶。他的脸都白了,也是安安静静地睡着。我看到阿爹抱着他哭了。我以为他死了。”
萧玠攥了攥手指,目光无意识洒落池面,“自那之后,他们就经常吵架。每次都闹得很凶。他们以为瞒着我,其实我都知道。我有时候想,如果皎皎还活着,是不是不会这样。”
他呼吸逐渐急促,不得不停下来,缓了一会,继续道:“再后来,阿耶走了。奉皇七年到今年,我和阿爹过了十五年,十五年的初一,他都没有说过这件事。我们该怎么过初一就怎么过。我知道他是怕刺痛我,他知道……我对皎皎,有过怨望。而我一开始是怨恨他,后来……我也怕刺痛他。但越不提,我就越愧对。”
他看向秦寄,秦寄手指被蜡纸染成淡淡红色。萧玠问:“你梦到过她吗?在你梦里,她是多大的样子?”
秦寄拿起最后一朵纸花,道:“你话太多了。”
萧玠笑容僵硬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些抱歉之类的话。下一刻,秦寄的手伸到他面前。
将那朵纸花递给他。
很多年后,萧玠忘记了那天是否流泪,但他永远记得那个可遇不可求的白雪世界,金银红花开满池塘。他看到柳枝居然绽出嫩黄的新芽,像一个男孩硬壳剥开后柔软的心脏。
***
新年到来,隆冬远去,春暖花开。
一年之计在于春,这句俗话放在萧玠身上最为得宜。他既要主持春祭,又要料理春闱,还要举办春蒐。除此之外,还得关心前方战局,看顾秦寄衣食住行,简直忙得脚不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