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330)
不过春祭春闱对秦寄来说没什么乐趣,春蒐却是可以参与参与的。
不用他开口,萧玠也晓得他有这意思。马背上的儿郎困于宫墙,如何不想出去。但须知语言也是一门艺术。
一日吃饭,萧玠便迂回开口:“阿寄,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秦寄正扒拉八宝饭吃,已经是第二碗。他百忙之中看一眼萧玠,意思是讲。
萧玠道:“今年是我第一次主持春蒐,有些怯底。我想了又想,到底得要一个好手帮衬。阿寄,你能不能去?”
秦寄仍在扒饭,含糊道:“你求我?”
“是,”萧玠央道,“我求你。”
秦寄唔一声,把嘴里的饭咀嚼吞咽。看他这姿态神色,萧玠心中已拿定七分。果然,秦寄开口:“不是不行,有个条件。”
“你讲。”
秦寄手指敲打筷子,“我上场,得请一件东西。”
第138章
阳春三月,皇太子代天主持春蒐。
皇室四时狩猎,除却娱乐和礼仪因素,亦是一类郑重的军事演习活动。至萧恒登基,更回归到狩猎以助农时的原始意义。如今萧玠主持,沿袭旧俗,安排四方禁军与东宫卫队组织方队,参与狩猎。
郑绥之弟郑缚已有十七八岁,年纪轻轻便做了正四品的东宫卫率,很难说没有其兄余荫的缘故。他出身世家,又是萧玠从小看顾长大,正是春风得意,任谁都要奉承几句。如今正立在旗下,整理盔甲。
左付率一见他,便捧道:“郎官这身甲真漂亮,瞧瞧这金丝络子,只怕价值不菲吧。”
郑缚笑笑,便有右付率接道:“这可是开国的定国公穿过,听说殿下收拾库房见了,特意赐给的郎官的。就连上柱国当年也没受过这样贵重的赏赐呢。”
郑缚得意洋洋,嘴上犹道:“哪里,全仗殿下错爱罢了。”
左付率道:“郎官过谦,殿下此番叫咱们东宫六率与猎,我瞧就是特意叫郎官立威扬面的。到时候夺得魁首,殿下再亲自簪花赏赐,从今往后哪个不知郎官的英名?郎官虽不在侧,殿下还特意在身边留出席位呢。”
郑缚向台上望去,果见萧玠身旁犹设一位子,心中得意,故作为难道:“我们身为皇家卫队,犹有重任在身,这不合规矩。”
左付率笑道:“殿下的心意便是天大的规矩——来了!”
郑缚立即转身列队,同时听到角声钟鼓齐鸣,一队黑色大旗如同乌云刮过碧空,旗下左右卫为两翼,簇拥太子萧玠姗姗而来。
为适宜狩猎典礼,萧玠未着礼服,穿一件玉白色骑装,在山呼千岁声中抵达上林猎场。
左付率远远望见,低声道:“殿下过年倒难得丰润了些。去年回京之后,瘦得有些怕人。”
“老天保佑,瞧着精神头比年前好了不少。”右付率也叹气,接着伸头张望,道,“殿下领着的是谁,从前怎么没见过?”
郑缚闻言,分神去看,见萧玠身后跟着一个红衣黑马的少年。气质极为冷冽,那样鲜艳的火红色穿在他身上竟如霜打枫叶。
郑缚还没看清面孔,已经听左付率低声叫道:“那弓,他手里拿的是不是落日弓!”
郑缚凝神眯眼,片刻后,浑身一震。
龙筋,檀身,白虎图,火焰纹,不是落日大弓又是哪个!
右付率吸气:“听闻落日弓本是秦公所持,秦公当年是殿下的太师,去京前以此弓相赠。殿下珍爱异常,从不肯示人,如今竟叫人当玩意使用——这小子是什么来历?”
郑缚抿紧嘴唇,眉头越蹙越紧,直到萧玠登台后,那少年紧随而上,从一旁的席位坐下来。
*
秦寄一坐下,一队身穿胡服的宫人便捧托盘鱼贯而上,五彩斑斓的身影刮过,露出萧玠起立的身姿。
人群安静下来。萧玠向旁摘过一张弓。秦寄只消一眼,便辨认出那紫杉木的弓身,牛筋掺丝的弓弦。弓轻捷漂亮,很适合萧玠使用。选弓的人所费心思不少。
他拿弓——他要下场?
正想着,一缕光芒从萧玠指间射向秦寄眼中。秦寄看到,他拇指上戴一枚白玉扳指,其上有裂纹,被不知什么颜料染成暗褐色。
这时萧玠已经搭箭在弦,手指一松,嗖一声风声飞动后啪嗒一响。不远处,一只熊皮装饰的箭靶微微一动,已被羽箭正中中心。*
大内官秋童当即颂道:“射礼成,万物发,春蒐始——”
按理说,在场臣工当谢恩行动。不远处的旗下却响起一个人的声音:“殿下,咱们这次狩猎可有什么彩头?”
秦寄目光顿时射去,在东宫六率的队伍前看见一个跨马打头的年轻人,身上铠甲金光熠熠,堪称绝品。
这样僭越的行为,萧玠毫无呵斥之意,竟顺着话头将头顶莲花玉冠摘下来,一并放在托盘上,含笑道:“郑郎官开口,岂敢不从?此物是本宫冠礼之日陛下所赐,今日谁能拔得头筹,本宫当以此相赠。”
得太子如此顺应,郑缚更是洋洋得意,正想再说什么,便见向旁垂首。众目睽睽下,竟同那红衣少年说小话。
秦寄问:“就这个?”
萧玠笑道:“你还想要什么?”
秦寄道:“不簪花吗?”
萧玠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事还能作为“赏赐”来郑重提及,笑道:“簪,宫花早已选好了。”
秦寄这才立起来,将落日弓擒在手中,道:“只给魁首?”
萧玠道:“三甲都有的。”
秦寄眉毛没有耸动一根,但似乎有发皱的趋向。他重复道:“只给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