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349)
段映蓝的确没给他种过观音手,就算她忌惮阿耶,秦寄到底是她的亲生儿子。
“看够了吗?”
秦寄打断了他的思绪。少年冰冷道:“等着我掐死你吗?”
萧玠应一声,慢慢从床上爬下去,行尸走肉般晃出门。跨过门槛时,室内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掼裂在地。
他脚步一顿,还是抬步走下台阶。
秋童候在庭中,忙迎上前,小心翼翼道:“忙活一天,殿下也没得空吃些东西,臣叫小厨房煮点汤面吃吧?”
萧玠摇摇头,“我去诵经。”
话罢,他抬首看向天上明月,像仰望一口吞吐夜色的倒悬之井。
萧玠道:“请太医来一趟吧。”
***
太医抵达时已至中夜,皇太子仍在跪经。他捻动念珠,听到竹帘外的脚步声,睁开眼睛道:“我似乎又有发病的迹象。”
接着,他叙述了刚才的幻觉。语气平静,似乎讲一件无关于己的怪事。太医倒吸冷气时,萧玠正陷入思考,又作出判断:“她不该是我的病因。”
太医问:“殿下何出此言?”
“我之前见到过很多人。老师、绥郎、我妹妹,三哥也见到过几次。这些人,我对他们有愧。段映蓝不一样。”
萧玠道:“她由我亲手结果,但我始终认为她是罪有应得。哪怕杀她会让我觉得对一些人有罪……但我发病的契机,至少是见到的主角,不该是她。”
太医替他把过脉,沉吟道:“除段映蓝之死外,殿下近日有无受到大的刺激?”
萧玠一愣,点了点头。
“殿下有这个病根,一切情绪,皆能成因,大悲大喜更甚。”太医道,“臣先开些清心的方子,臣也建议,殿下再清查一遍周身之物。”
萧玠问:“也有外物导致的可能?”
太医道:“很有可能。”
萧玠颔首,摩挲念珠,道:“我还能好吗?”
他看向太医,“大梁朝不能有一个随时会变成疯子的储君。”
太医再度替他把脉,许久方道:“除去噩梦,在一些平和状态下,殿下有没有见过他们?”
萧玠默然,点了点头。
“感觉如何?”
“感觉……很好。”萧玠声音有些缥缈,“他们不说话,我们都不说话。我做我的事,他们只看着我,陪着我。”
太医道:“病理难以根除。但如果无害人体,可以不把它当成病。殿下可以试着和他们相处,像跟一花一草相处一样。”
萧玠笑道:“那我岂不是通达鬼神了。”
太医道:“臣记得,这是殿下曾经的愿望。”
萧玠道:“毕生所愿。”
室内静寂片刻。萧玠跪坐不动,神魂如去。
太医正准备躬身退下,忽听萧玠问:“太医,医者以救命为己任,你是怎样看待杀生的人?”
太医拜道:“臣听闻菩萨忿怒,谓为明王。”
少顷,念珠转动声再次响起。
萧玠流下一滴眼泪。
“谢谢。”他说。
***
太医去后,殿内诵经声止息。瑞官进来时,见萧玠已坐在镜前,手指按在脖颈的淤痕处,在发愣。
瑞官道:“我替郎君找些膏药敷一敷吧,六哥见了怕要担心。”
萧玠仍在比对指印,点点头,吩咐:“明日帮我去趟库房,看看近来落魄香有谁取用。”
瑞官答应,临去前回头瞧,萧玠仍坐在那里。铜镜中的人影粼粼而动,像个新鲜的鬼魂。
***
瑞官在第二日去府库,晌午回禀萧玠相关事宜。详细内容,第三人无从得知。
近几日,秦寄足不出户,给水就喝,给饭就吃,全部时间都花在磨剑上。虎头匕首磨到整整九十九遍,东宫之中出现骚动。
从宫女的焦声谈论中可知,萧玠再次发病。他在批阅奏折时突然大叫,午睡时躲到橱里,蜷缩起来捂嘴哭泣。深夜时分,太医被再次惊动,据说瑞官在一地花瓶碎片中找到萧玠,食指和拇指已经被瓷片刻出血痕。
萧玠近年症状再重,也绝不至于回到伤害自己的地步。这让东宫上下重新陷入巨大恐慌。秦寄无需出户,便能听到那股骇人力量波涛汹涌地拍打每一寸墙壁,间或有一两道哭泣。美如天籁的声音。但一切美的恒理是过犹不及。东宫洋溢的报复性的美渐渐超出他的需求,变得像一次行凶或阴谋。秦寄在思考,要不要采取措施把美控制回限度之中。
以段映蓝死日为刻度,往后推到第四个夜晚,夜深人静之时,秦寄把剑磨到第二个九十九遍。这时,他听到月光注射人间的声音,咕咚一声,像一次轻盈的落水。美得过度,甚至有点撕心裂肺了。
紧接着,一道裂帛般丑陋的声音把秦寄从这无与伦比的美中惊醒。是瑞官在庭院里哭叫道:“太子殿下跳井了!”
秦寄狂奔到院中时,一眼看到盖井的大石落在地上。
瑞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禁卫们的跑步声逼近却还没赶到。井口无声,似乎吸纳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没有任何挣扎呼吸的声音。
秦寄一把拽过井绳,在腰间绕进打住死结,冲赶来的侍卫叫道:“我先下去,听我吩咐!”
众人赶到井边时只看见飞速转动的辘轳和如蛇疾坠的绳索。空气仿佛凝结,一时间只听到井底发出的积水回音和瑞官的抽泣。
久到几乎喘不过气时,井中突然响起:“摇他上去!慢点,都慢点!”
几名侍卫偕力转动手柄,一个湿淋淋的萧玠水鬼般出井了。原本系在秦寄身上的绳子紧紧绑在他腰间。那秦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