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350)
人们手忙脚乱要拉秦寄,秦寄已经自己爬出井里。那井口太过狭窄,他骨骼已经发育完全,不得不缩骨才能到底。
关节活动的轻微声响被叫喊声盖过,瑞官大哭道:“没气了、没气了!”
【……】
他渐渐睁开眼睛,眼睛只望秦寄。秦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支使人把他抬回屋里。自己也不更衣,非要一个人坐在井边,像那块盖井石的同胞兄弟。
约莫一个时辰后,瑞官出门,送走太医。回到院中,秦寄仍坐在那里,冷冷盯着他。
不知为什么,那箭一样的目光反而叫瑞官一阵心涩,上前劝道:“少公去换件衣裳吧。”
秦寄却道:“有人要害死他,萧恒不管吗?”
瑞官不敢看他的眼睛,道:“殿下不让往甘露殿禀告。”
秦寄敏锐道:“他知道?”
瑞官不敢多说,按照萧玠嘱咐,将府库册子递给他。
“殿下说,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就把这个给了我。少公若问这件事,让我给少公看。”
秦寄盯了他一阵,迅速翻开册子,在最新一页停住,看了很久,久到纸页被他抓破。
好,非常好。萧玠等自己找他算总账。
这条毒蛇。这个疯子。这个没有心肝的东西。
他把册子一掼,大步流星地闯到殿里。突然爆响的惊呼叫喊声中,秦寄拦腰把萧玠从屋里拎出来,径直走到井边,就要把他往井里扔。
众人抱腿的抱腿救人的救人,瑞官扯住他手臂哭喊道:“少公,你干什么呀,你这是干什么呀!”
“我倒要问他!”秦寄声音激动起来,“找死有意思是吧,耍我有意思是吧!不是想疯想死吗,死啊!”
秦寄把他抵在井边,萧玠像一件寝衣一样委顿在地上,手攀在秦寄双掌上,但只是凭靠,没有任何挣扎的意思。夜风吹动地上那本文册,翻到最新一页,记载东宫支取落魄香足有十两,上面盖着萧玠从不离身的私印。
秦寄两腮肌肉鼓动,厉声喝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知道这种东西你再用一两就会变成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吗!”
萧玠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萧玠把视线从秦寄脸上挪开,道:“大伙深夜劳累,都去歇息吧。这几天辛苦,多领两个月月俸。”
众人一动不动。
萧玠道:“这是令旨。”
等所有人退去,秦寄仍维持这个挟持的姿势。萧玠看着他,道:“我知道前两天的落魄香,是你给我下的。”
“你没有支用落魄香,但你以为段映蓝保存身体的名义……取了各类原料。有几种草药东宫有种,你直接挖掉了。你看似想遮掩行迹,但其实你也清楚,一定会暴露的。万一暴露在前朝……谋害太子是什么罪名,你有没有想过?”
萧玠问:“你为什么要用这种鱼死网破的方式损伤自己?”
秦寄盯着他,像看一个极度虚伪的人,冷淡道:“所以,你就要帮我动手,自己发自己的病。”
萧玠喘息一下,搬动秦寄钳住自己的手掌,让他掐住自己脖颈。
“是,你想对我做什么,我都能帮你做。”萧玠说,“你想报复我,你想看我痛苦、恐惧、发疯。都可以阿寄,都可以。”
他咳嗽两声,轻声道:“我是大梁的太子,不会对屠戮百姓的罪人心慈手软。只有我发病的时候,她才只是你阿娘,只是一个幻影。我可以为杀掉她恐惧,我可以面对她血淋淋的身形痛哭流涕。那时候我会像一个罪人一样向她伏地认罪。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如果……这样能叫你好受一点。”
萧玠终于流下眼泪,“对不起阿寄,真的对不起……是我毁了你的家庭……我知道那天晚上掐我脖子的是我,不是你。你是在掰开我的手。”
萧玠手指贴在自己脖颈处,严丝合缝地盖住那几条淡青淤痕。
他想抬嘴角,表情却不自觉抽动起来。
“这是我自己的指印。”
秦寄却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所以呢萧玠,你演这出戏是要炫耀什么?炫耀我不像你一样狼心狗肺,下得了狠手杀你吗?我杀不了你,还杀不了你爹吗?”
秦寄突然放开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问:“你自己身上的东西都要这么久才察觉,萧恒呢?”
“你觉得我那天捅他,只是用的匕首吗?”
萧玠一下子紧绷了,像一个束手就擒的人突然挣扎,像一条冻僵的蛇突然弹射试图袭击一样。他紧着嗓子问:“你在匕首上涂了什么?”
“四日已过,时辰已至。”秦寄撑住膝盖直起腰来,“萧玠,轮到你为鱼肉了。”
在萧玠张口前,他警告道:“你最好不要用我阿娘的梓宫要挟我。不然萧恒今夜就会死。”
萧玠不再任君施为慷慨赴死了,他攀住秦寄起身,哀求道:“阿寄,阿寄我求求你,你把解药给我……我可以做个疯子,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把解药给我!”
秦寄问:“我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是,”萧玠迅速说,“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秦寄看了他一会,往后退一步,像吩咐奴隶一样命令道:“跪下。”
萧玠立即跪下。
秦寄眯起眼,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接着,他俯下身,贴在萧玠耳边,吐出一句话。
天崩地裂。
第146章
一段文字材料,见于《梁秦骨血祭祀文化考》第二章“梁秦血祭考”第四节“血缘的秘密”尾注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