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355)
“丰城侯,你僭越了!”秦华阳对萧玠一躬,“殿下恕罪,这是丰城侯褚玉绳,是阿寄的老师。他常年为英公守陵,不晓得礼数规矩,一时情急,臣代为告罪。”
萧玠想起萧恒讲过,英公秦晟是阿耶继位后追谥的,是秦善的长子,也是阿耶的堂弟。当年秦善处死英公,英公的股肱率部转投阿耶,领头的似乎就是一位褚氏将军。
褚玉绳按住秦华阳肩膀,称呼他的字:“曦明,你要保伯琼,还是保他?”
秦华阳一愣。
“段藏青行事狠辣,如今不会损伤伯琼,之后却未必。倘若他要害伯琼性命,万不得已处,我们需要一个可以换他回来的筹码。”褚玉绳冷声道,“梁太子是杀害段映蓝的凶手,他的性命在段藏青眼中,和能为段元豹争取的利益不相上下。”
此语一出,东宫卫立即拔出兵刃。郑缚大喝一声:“这么堂皇算计当朝东宫,全当我们是死人吗!”
他手臂被拍了拍,转头见萧玠从他身后走出来,“阿缚,你带东宫卫回去。”
“殿下!”郑缚急道,“一个南蛮竖子,哪里值得你三番四次为他舍生忘死?万乘之尊不涉险!”
“天子尚在,我何以称万乘?你以后说话都要仔细,我和你大哥不在,没人再能护着你。”萧玠叹口气,替他正了正衣襟,微笑道,“回去吧,告诉陛下,不要为我担心。如果陛下也想阻拦我……”
“你转告他,秦寄若死,我必不独活。”
第149章
半数东宫卫回宫禀告萧恒,半数改换装扮,护卫萧玠跟随使团一路疾行。
又一轮红日降落,人马已入深山之中。郑缚虽懂些武事,到底没这么奔波劳累过,大腿叫马鞍磨得生疼,见使团中人更是不顺眼,阴阳怪气道:“放着大道和马道不走,非走这些弯弯绕绕的小路。别说陛下知道了如何,我如今都要怀疑,阁下是不是打算挟持太子,图谋不轨。”
秦华阳也不恼,边打响马鞭边问:“段藏青难道会大摇大摆走官道吗?”
他一时噎住,习惯性朝萧玠告状,抬头却愣住。
萧玠身体文弱,根本经不住连日奔波,如今却骑在队前,挥鞭如飞,岂是一个心急如焚可以形容。
郑缚一愣神,便听一道急促马鸣。竟是萧玠那匹马劳累多日,就要瘫软在地。
马一倒,萧玠也要摔下马背。郑缚心中一惊,还不带策马赶去,一条手臂已经拦过萧玠腋下,将他稳稳放到地上。
那条手臂收回,拉紧自己缰绳。褚玉绳发号施令:“原地休整。”
萧玠却不同意:“丰城侯,赶路要紧。”
“你能行,马也不行。”褚玉绳道,“我们没带多少马,难道要全部跑死?”
他据马下望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放心,没到琼境,秦伯琼性命无虞。”
萧玠捏紧马鞭,骨节凸起一会,终于松弛下来。他对东宫卫道:“休整吧。”
夕阳完全陷落,林中雾气氤氲,紫黑树影摇曳交织下,新点燃的篝火惨白地跃动。萧玠拿着馕饼坐在一旁,放弃慢条斯理地咀嚼习惯,几乎狼吞虎咽起来。
一只手掌拍他后背一下,秦华阳已经从他身旁坐下来,道:“这么吃伤胃。就算你早吃完,大伙也得休息一段时间。”
萧玠笑一下:“放缓进食速度。”
秦华阳看他一会,道:“阿寄外粗内细,殿下你更是个细致人,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叫你们两个都麻痹大意,没有看出对方丝毫破绽?”
这句话一出,秦华阳感到,萧玠的脸玉璧沉塘般,沉到雾气之后模糊不清了。他持馕的手指似乎微微颤抖,许久,只说:“我的错。”
秦华阳嘴唇蠕动一下,说不出什么,眼看萧玠越沉越深。他突然有点明白萧玠为什么要加快行程。
除了担忧秦寄之外,过分敏感的情绪会拉着他陷下去。
他的劝告出口前,萧玠的声音已经响起:“阿耶让阿寄来东宫,陛下允许阿寄在东宫,我同意他和我朝夕相伴,是因为我们都清楚,他不会对我动手。我们俩闹出这么多事,但自始至终,我能要挟他的本钱,只有我这条命而已。”
萧玠干笑一声:“你瞧,我比谁都晓得,他多在乎我这条命。”
秦华阳哑然。
“华阳,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他喃喃,“现在我明白了。”
秦华阳看他一会,叹口气,将手中肉脯递给他。
萧玠停顿一会,还是将肉脯接过。久不食荤腥,腌肉的咸腥气在嘴里有些恶心,但他还是尽数吞咽下去。
要找到秦寄,先要照顾好自己。
这时突然听到秦华阳说:“臣听过殿下背弃光明宗的缘故。如今时移世易,仍没有再度信奉的念头?”
萧玠说:“人力尽处,神不能及。求神拜佛,现在对我来说,只为心安而已。但世间哪有犯罪者安心度日的道理?”
秦华阳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起身往褚玉绳那边去了。萧玠四周安静下来,其他声音格外清晰。他远远听到郑缚呵斥的声音,便皱眉走过去,“怎么回事?”
郑缚正在训责两个东宫卫,仔细一看,竟是之前最受他依仗的左右付率。郑缚一见他来,便道:“殿下,咱们手下也该整顿了。出宫不过几日,规矩都丢到姥姥家去了!叫他们负责辎重,前几天还好,这两日越来越不像样,帐篷的规格不对也罢,选地也不对。土地松动不说,桩子都快塌了。这些还是次要,物资计算居然都有差错。我刚刚去检查盔甲,足足少了二十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