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356)
左付率忙道:“殿下明断,咱们一行四十人,盔甲便等量具备四十套,都在这里,一套不少!”
郑缚喝道:“放屁!账上分明计有六十套!”
萧玠已经点完盔甲,的确是四十套,对郑缚说:“数量不差。东宫卫远行取备,只能携带与人数等量的盔戴。若超数额,需要报请禁卫,转请陛下裁断。”
他们出来的急,东宫卫领完甲胄便快马追来,根本没有回报萧恒的时间。
但这账……
昼夜奔波劳碌,有所疏漏也非大过。萧玠接过账本,随意翻看几页,“你们也辛苦了,去支三鞭,也就罢了。”
左右付率相视一眼,对萧玠抱拳道:“卑职谢恩。”
见萧玠如此高抬轻放,郑缚由不忿,却听萧玠道:“你闭嘴,看看他们领的什么罚。偷偷去,不许多话。寻个无人的间隙,也寻个过得去的由头,回来报我。”
郑缚抬头,见萧玠已经变成从小到大最让他忐忑的神色——慈眉善目,却眼如寒霜。他心里一咯噔,忙颔首领命,嘴上还大声挑着辎重的刺,脚步已经冲目的地去了。
等他走后,萧玠又看了一眼簿子,鼻中轻轻出了股气。合眼靠在马侧,似乎只是困倦。
***
连日狂奔让萧玠体力透支,一停下就很难立刻启程,他也没有要求队伍像前些日一样夤夜赶路,众人便就地休整。
如今天气渐热,晚风也不刺骨,萧玠却仍怕冷,一会又回篝火旁烤火。
使团很多人还没有休息,正对着篝火合掌祷告,口中念念有词。萧玠知道,这是南秦晚课的一种形式。
秦华阳正在其中,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显得腮部和脸骨有些剔透。褚玉绳却远远站在人群之外,似乎观察,似乎只是出神。
萧玠慢慢走到秦华阳身边,听他祝颂。萧玠听过很多次《明王报本经》,但第一次听到这样纯正优美的诵声,几乎不是念经,而是歌唱。低沉男音弥漫处,如清酿美酒流淌。萧玠突然又体悟到宗教的灵性,无关信仰与否,而是一种最原始的美,美到近乎虚无。他小时候听阿耶讲过,前代光明宗的一位长老本是外地人氏,但听南秦圣使诵经一篇,立地皈依,不饮酒,不食荤,不娶妻,从此苦修,以寿命供养光明神至终。这种最深刻的供养,被南秦人称为“听谛”。
他从前觉得这故事虚构性太强,哪里有人会因为一篇诵经声就苦修至终呢?今日听秦华阳诵经,方知前言非虚。
至诵经毕,秦华阳才睁开眼睛,见萧玠不知在哪里捡过一根树枝,从篝火里点燃递给他。
萧玠道:“我记得经文讲过,若听到美妙经文,便取面前火种送给他。”
秦华阳没有接,但声音很温和地解释:“殿下恐怕记错了。闻妙经圣音,燃烛以示。然光明火种,非父母生身生日不可取。相对诵祷之火,便是光明火种最简单的一种。我若接了,这叫渎神。”
萧玠将树枝放回篝火,低声道:“抱歉。我无意冒犯。”
秦华阳笑了笑:“这些条规太细致,殿下又不是南秦人,记错了情有可原。光明只会降罪有心亵渎之人。殿下早些歇息吧,我们明早要尽早动身。”
萧玠应声,回到自己帐篷,漆黑一片里,郑缚正缩在里面等他。
萧玠立刻竖指抵在自己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等他收好帐篷,方从郑缚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郑缚也低声:“好奇怪,殿下罚他们三吊钱,他们居然各领了三鞭。”
黑暗里,萧玠长长出了口气:“那就对了。”
“对了?”
纳闷之际,郑缚听到萧玠的声音,之后他强捺住自己没有跳起来。
萧玠说:“他们被换过了。”
第150章
郑缚捂住嘴巴,“换过,什么叫换过?这个人被换了?”
萧玠道:“支鞭你最清楚,是东宫卫对罚俸一事插科打诨的说法。因为钱串状似长鞭,罚一吊钱被称为一鞭。这种戏言只传于内部,而他们显然不知情。还有今天的盔甲。”
郑缚一拍膝盖,“我就说盔甲有问题!”
萧玠道:“盔甲没有问题,是账簿。”
郑缚不可思议:“他们造假?”
萧玠摇头,“他们的列账方式不同。为行军便宜,军中记账常用简易图形。大梁禁军记数,方框为三十,他们记了两个方框,你便以为是六十。但在南秦军中,方框是为二十之数。”
“如果我猜的不错,东宫卫出宫匆忙,忘记带了交接簿子,这本账簿是新的。”
郑缚神情一闪,“殿下……”
萧玠并无追究之意:“这是你出的纰漏,不敢禀报我,便让两个最亲近的补了来。这两个人就算对梁军制度有所了解,也不可能细枝末节全部掌握,一本新账簿,没有从前的旧账可以参考,他们便以为南北记账方式相通——因为民间商业买卖的记账是一致的——按自己的习惯写了来。”
郑缚轻轻嘶声。但这推断太过惊怖,他本能地不愿相信,仍抱存一丝希望:万一是他们看错了……万一是他们跑了这么些天,脑子跑轴了怎么办?
萧玠道:“还有。”
郑缚惊道:“还有?”
萧玠看着他,“右付率张口说话了。”
他说出这句话,郑缚感觉自己身上寒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今年春蒐,右付率出言不逊,被秦寄割断了舌头。
“太医给他医治之后向我禀报,仍能发音,但绝不可能恢复如初。”萧玠说,“他今天的声音太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