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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419)

作者:老白涮肉坊 阅读记录

我问父亲:“我们直接回长安吗?”

父亲说:“回潮州。”

于是我们在一个火烧云泛滥的黄昏抵达潮州。

父亲没有立刻入城,而是带我登上城郭的田垄。残阳尚未褪去,世界晕照桔红,这样近乎生产的血光,是一种生命的象征。

我看到稻田抬头,冲我们的方向微微招手。这是一个暗号。它们和父亲素不相识,但因为和这片土地的血肉联系,他们一下子就能认出彼此。父亲走进田里,像一只脚步轻盈的白鹭。我跟随而下,看到他蹲下身,先查看纵沟横沟的排水情况,又去搓捻泥土和穗粒。

父亲说:“终于要秋收了。潮州的秋收总比柳州晖州要晚一些。”

我问父亲:“这片地你种过吗?”

父亲摇头,“西郊的地是奉皇五年后新垦的,我们把军营扎在东郊。那时候粮食要短,就算打着仗,大伙也都盼农忙。那时候没有代耕架,西琼走后,耕牛也没了。全是人背着犁拉。”

“之前听乡亲说,以前也没筒车。”

“嗯,不过龙骨水车已经用了。”

我看到父亲眼中闪烁光芒,突然想起从前学诗,老师问我最喜欢哪首,我不假思索道桃花流水鳜鱼肥,鳜鱼好吃。老师笑,父亲也跟着笑。我便摇父亲腿,叫阿爹阿爹,你最喜欢什么?父亲尚在思索,老师已笑着开口,陛下的诗书也算臣给启蒙,殿下的问题,臣最清楚不过。

他的声音犹在耳边:是《踏歌图》的题诗。

我抬脸,见想沉下去的夕阳像个孩子,突然活泼泼地重新探出头来。庄稼染成一茬一茬带红的金黄,粗壮的茎叶像父亲的手腕一样托举稻穗,手指缝间涌出捧也捧不住的稻实累累。我望见地尽头辘辘转动的水车,水车边犁地的男人和背篓的女人,他们竹篾编成的斗笠推到脑后,露出比太阳还要明亮的笑容。我听见他们的欢歌笑语时也听到父亲热泪滚落之声。今年会有个好收成。

我扶住父亲臂弯,跟着记忆中的李文正吟道:“宿雨清畿甸,朝阳丽帝城。丰年人乐业,垅上踏歌行。”

父亲看向我。

我说:“爹,粮道通达了,庄稼丰收了,大伙都有余粮了。潮州再不会饿肚子了。”

父亲没说什么,点点头,再点点头。最后一滴眼泪坠入泥土时,他嘴唇颤抖地露出笑容。

, 萧恒之思

第179章

离开稻田时已近日暮,父亲仍没有着急进城。他领我去吴公祠和薰娘庙磕头,自己站在一旁,和那对业已成神的兄妹对望许久。

我听见他说:“二位,萧恒回来了。”

像一个承诺的践行,像一片树叶落归泥土之声。

农忙时分,庙内打扫难免有所延误。父亲便从门后找出笤帚,他扫地,我擦香灰,清理干净后,才领着我出门。

我发现父亲绕了条远道,走的是西南山路。

路上,他问我还有没有酒。我省得他要去见什么人。

这次由我牵马,让父亲在前引路。夜色笼罩下,山峰闪烁银白光辉,溪水宛如无数深蓝缎带,柔和地网织起潮州城的万家灯火。我看到天上皎洁明月,意识到自己有幸见到传说中“银山蓝水明玉盘”的夜景。但父亲却没有分过一眼。他目标明确地在赶路。

等他的脚步停止,他已经跪倒下来。我看到一派肃穆震撼的景象。山林间,千数碑石如同守卫,千数坟丘如同壁垒,化作潮州城的天然屏障。

父亲拧开酒囊,把酒倾泻于地。我以为父亲会说话,但他什么都没说。

许久,父亲站起来,指了指我,对他们道:“这是咱儿子。”

我便从他的膝盖印上跪下,叩了三个头,也倒了酒。

起身时,我听见那匹老马发出一道哀鸣。满山树叶摇动,似乎是万马英魂鸣和之声。父亲抬手抚摸云追,面部似乎坚毅如初。

我叫他:“阿爹。”

他说:“回家吧。”

下山路要更难走,父亲牵着我的手腕,终于在岗哨禁止前进入潮州城。在这里,他这张脸想不被认出是不可能的。在徼巡队伍要发动狂欢时,父亲以微服的名义将他们按下。他想看看大伙,但无意惊扰。

被欢迎的是客人,如果父亲把这次回归视作一种还乡,那他应该是潮州的一部分。人们会亲近他,爱戴他,但不刻意对待他。

这或许是他潮州生活最为宝贵的东西。

但我知道,他选择成为皇帝,很大程度上牺牲了这个东西。

所有恨他爱他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人,偕力扼杀了萧恒。

*

父亲带我回到那处院子,我惊异地发现,他居然还保有院门和房门的钥匙。

这里作为帝王潜邸和我曾经的下榻之处,一直有人勤于打扫。父亲安置好马匹,带我走向他和阿耶的那间婚房。他轻车熟路地打开柜子,将被褥翻找出来,铺在那张架子床上。

父亲说:“你睡这里。”

我问:“你呢?”

父亲道:“我去隔壁。”

我拉住他,“你和我一块睡吧,像小时候那样。”

父亲没有多说,把我的被窝往里挪靠,又搬过一套枕被拦在外面。小时候阿耶去南秦,我在甘露殿睡觉,为防我跌倒床下,他总是这么拦着我。

我归置箱笼,父亲便出门,我听见院中辘轳转动声,晓得他去打水。不一会,他抱着木桶进来放在床边,示意我洗脚。

其实这么看,我算不上孝子,甚至是十万的不孝。和父亲在一块,总是他伺候我多过我照顾他。我有时候觉得心酸,有时候,其实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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