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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辞朝录(17)+番外

作者:徐北溟 阅读记录

“施工的人是谁?”林见月问。

“我查了弘治三年的工部工程记录。”陆清寒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当年负责户部衙门修缮的,是营缮司主事吴昌。他在工程完工后三个月,就‘因病请辞’,举家迁回原籍。”

“死了?”

“不知道。记录只写到‘病逝于返乡途中’。”陆清寒顿了顿,“但他有个徒弟,叫赵三,现在还在营缮司,是个八品绘工。”

林见月:“你想从赵三入手?”

陆清寒:“他是当年施工的亲历者,可能知道内情。”

林见月:“但他如果说了,就是背叛师门,还会得罪侍郎。”

陆清寒:“所以需要你出面。你是他上官的上官。”

林见月:“逼他说?”

陆清寒:“给他选择。说,我们保他;不说,等事发他就是下一个吴昌。”

烛火噼啪炸响,爆出一星火花,落在图纸边缘,烧出个焦黑的小孔。

林见月伸手拍灭火星,动作快得像扑杀一只毒虫。

“我不喜欢逼人。”她收回手,指腹多了个红点,“但有时候,没得选。”

陆清寒看着那个红点:“你受伤了。”

“小烫伤,没事。”林见月用拇指抹了抹,“说正事。除了赵三,还有一条线,你刚才说,监视你的人是尚衣监的?”

“缝线是尚衣监的工艺。”陆清寒取出那块碎布,“但宦官出宫穿便装,还特意让人看出身份……像是警告。”

“或者是嫁祸。”林见月接过碎布,对着烛光细看,“尚衣监归内官监管,而内官监的头儿,是王振的死对头刘公公。如果王振想让我们怀疑刘公公,从而转移视线……”

她没说完,但陆清寒懂了。

宫里的水,比她们想象的更深。

“所以现在。”林见月将碎布放下,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我们有两条路。一,继续往下查,直到把所有蛀虫挖出来。风险是,可能挖到我们动不了的人,然后被埋进去。”

“第二条路呢?”

“二,到此为止。”林见月盯着她的眼睛,“把周明远送走,把证据销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可以全身而退,但那些银两会继续消失,那些墙会继续裂开,总有一天会压死人。”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嘶嘶声。

远处传来隐约的马嘶,御马监的马厩就在隔壁。

陆清寒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的薄茧在烛光下泛黄。

这双手拨过无数算盘,核过无数账目,一直相信数字不会说谎。

但数字会说谎,因为记录它的人心歪了。

“我选第一条。但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我睡不着。”

林见月怔了怔:“睡不着?”

“对。”陆清寒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容,“如果我装作不知道,以后每次拨算盘,都会想起那十二万两。每次路过东织造局,都会想那面墙什么时候塌。我会一直想,一直想,想到睡不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已经很多年没睡过好觉了。从接任度支司那天起,就在算,算,算。我想,至少让我算清楚这一件事。”

林见月看了她很久。

烛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条金色的河流,隔开又连接。

她伸手,不是握陆清寒的手,而是用手指轻触了一下她耳垂,那点朱砂痣的位置。

“你这里。”林见月说,“每次你说谎或者紧张,就会下意识去遮。”

陆清寒身体僵住。

那只手指的温度很低,像冰,触感清晰。

“我没有……”她想反驳,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有。”林见月收回手,“刚才你说‘睡不着’时,手抬了一半,又放回去了。你没遮。”

她转身走向地窖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破麻袋。

她扒开麻袋,从底下拖出个油布包裹,走回桌边。

“既然选了第一条路,就需要更多筹码。”她解开包裹,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三本厚厚的、用细麻线装订的册子。

册子封面没有字,只有编号:甲七、甲九、甲十一。

“这是什么?”陆清寒问。

“工部这些年‘不合规但通过’的工程记录。”林见月翻开甲七,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施工日志和批注,“我私下整理的。哪些预算虚报,哪些材料以次充好,哪些验收放水。都在这儿。”

陆清寒倒抽一口冷气:“你什么时候……”

“从进工部就开始记。”林见月语气平淡,“起初只是为了学习,后来发现不对劲,就记下来。我想,万一哪天用得上。”

她抽出甲九中的一页,推到陆清寒面前。

那是弘治三年户部地道施工的完整记录,比官方档案详细十倍:每日用工数、土方量、建材消耗、甚至每个工匠的姓名。

在记录末尾,有一行小字:“西端密室,砖墙双层,内衬铅板,防潮防蛀。容积:长六尺,宽四尺,高五尺。”

和陆清寒计算的,分毫不差。

“你早就知道?”陆清寒抬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知道一部分。”林见月承认,“但不知道银两的事,也不知道涉及李慎。我只知道工部有人在违规施工,但不知道为谁,为什么。”

陆清寒:“为什么不早说?”

林见月:“说了,你会信吗?一个工部主事,拿着没有官方印鉴的私记,指控侍郎?”

陆清寒:“现在为什么又拿出来了?”

林见月:“因为你有账目,我有施工记录。分开看是碎片,合起来才是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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