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辞朝录(16)+番外
“进。”
门推开,是表妹柳如蕙。
她撑着油纸伞,伞尖还在滴水,深绿色的裙摆沾了泥点。
“清寒姐。”柳如蕙进门就反手关门,动作快得像在躲避什么,“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事?”
“今天午后,有两个生面孔去我绸缎庄,说要买宫里特供的料子。”柳如蕙压低声音,“我应付了几句,他们看似闲聊,却一直在打听你。问你平时喜欢什么料子,常去哪些铺子,有没有……特别亲近的人。”
陆清寒脊背绷直:“什么人?”
“不像普通商贾,也不像官员。说话带点京城口音,但用词很讲究,像是……宫里的宦官,但穿了便装。”柳如蕙从袖中取出块碎布,“他们走后,我在门口捡到这个。”
碎布是深蓝色的细棉布,边缘有撕扯的痕迹。
陆清寒接过,对着灯光细看。
布料质地普通,但缝线很特别:双股线,针脚细密均匀,是宫里尚衣监特有的缝法。
“他们在监视我。”陆清寒说。
“不只你。”柳如蕙面色凝重,“他们还问了林见月林主事。问我认不认识,有没有见她来过。”
陆清寒握紧碎布:“你怎么说?”
“我说林主事是工部的,怎么会来买绸缎。”柳如蕙握住陆清寒的手,“清寒姐,你们到底在查什么?怎么连宫里的人都惊动了?”
“一些旧账。”陆清寒含糊道,“如蕙,这段时间你小心些。铺子早点打烊,夜里别独自出门。”
“我没事,我担心的是你。”柳如蕙眼睛发红,“陆家就剩你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我不会有事。”陆清寒拍拍她的手,“我有分寸。”
送走柳如蕙,陆清寒站在窗边看雨。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拉起一道灰色的帘幕。
她想起林见月说的草料仓之约。
亥时,雨夜,废弃地窖。
危险,但必须去。
因为有些问题,必须在面对面时才能问出口。
比如:那个用尺做私章的侍郎,是谁?
比如:工部那个帮他们挖地道的内应,是谁?
比如:她们接下来,到底要走到哪一步?
雨声中,她仿佛听见角楼那夜,瓦片在脚下碎裂的声音。
听见林见月说:“走!”。
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和几件首饰。
这是她这些年攒下的“退路”,原本是为祖母养老准备的。
她数了数银票,又放回去。
还不到时候。
但也许,该开始准备了。
亥时初刻,雨势稍歇。
陆清寒换上深色便服,将雨裁笔别在发髻里,断尺揣入怀中。
她推开值房门,走廊空荡,只有尽头一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她走进雨夜,靴子踩进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
御马监后的草料仓轮廓在夜色中浮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仓门虚掩,漏出一线微弱的光。
她推门进去。
霉味和干草味扑面而来。
仓内堆满草料捆,只留出狭窄的通道。
地窖入口在角落,盖板已经掀开,下面透出烛光。
她顺着木梯走下。
地窖比她想象的大,约三丈见方,四壁是夯土墙,墙角堆着些破旧的马具。
林见月已经在了,她站在一张临时搬来的破木桌旁,桌上摊着图纸。
听见脚步声,林见月抬头。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陆清寒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那块碎布,放在图纸上,“有人在监视我们。尚衣监的缝线。”
林见月拿起碎布看了看,放下,又从自己袖中取出个东西。
一枚私章。
铜制,方形,章面刻着一把精细的尺。
“我下午去了工部侍郎李慎的值房。”林见月声音平静,“借口请教水利图,趁他不注意,用印泥拓了这个。”
陆清寒盯着那枚私章拓印,呼吸停滞。
尺形花押。
是工部右侍郎,李慎。
第6章 我没有在赌
烛火将林见月的影子投在夯土墙上,放大了她手指的每个细微动作。
她正用一把小刻刀修整那枚私章拓印的边缘。
陆清寒盯着那张拓印,烛光在“尺”形图案上跳跃。
她感到一股冷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向上爬。
工部右侍郎李慎。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在朝中以“严谨守正”闻名,曾主持修缮三大殿,先帝亲笔题匾“工部典范”。
他的门生遍布营缮司、虞衡司、都水司,是工部真正的实权人物。
也是那把“尺”。
“你怎么进的他值房?”陆清寒声音发紧。
“我画了一张黄河故道疏浚的草图,有几个数据拿不准,借口请教。”林见月放下刻刀,将拓印推到她面前,“他正在批公文,私章就放在案头笔洗旁。我拓印时,他起身去书架取《河防通议》。”
“太冒险了。”
“不冒险,就永远不知道尺是谁的。”林见月抬眼,烛光在她瞳孔深处跳跃,“现在知道了。所以呢?”
陆清寒从怀中取出那份问题账目的抄件,摊在拓印旁。
十二万两失踪的银两,弘治三年的地道施工,江福的调职,东织造局的劣质工程。
所有这些线,最终都连向那把尺。
“李慎掌管工部钱粮审计。”她手指点在账目上,“任何工程预算都要过他手。如果他想在户部地下挖条地道,太容易了,以‘加固地基’或‘改善排水’的名义立项,编个合理的预算,然后让亲信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