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辞朝录(3)+番外
青石板路依旧湿滑,经过那片松动石板时,她特意绕开。
回到度支司值房时,已是未时三刻。
书吏呈上待批的文书,她展开第一份,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她忽然想起林见月展开图纸的手指,指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指尖有墨迹和细微划痕。
那是一双工匠的手,也是一双官员的手。
“大人?”书吏小心询问。
陆清寒回神,落笔批注。
字迹工整如常,但收笔时,她多写了一行:
“调李义、王诚二人,申时初刻至内库门,听候工部林主事差遣。所需勘验器具,自器械库支取。”
她加盖印章,将纸条递给书吏。
窗外的天空彻底放晴,积水映出湛蓝的倒影。
陆清寒看向案头铜漏,离申时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够她处理三份急件,她垂下眼帘,或者反复思量一个本不该在意的相遇。
她选择了前者。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填满值房,像另一场绵延的雨。
而当她批到最后一份文书时,忽然发现,自己计算明日行程时,下意识避开了经过内库的那条路。
是因为知道那里将有另一个人,在完成他们约定的交集。
陆清寒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铜漏的水滴匀速坠落,像心跳,像时间,像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正以最隐蔽的方式,渗入她严谨如账簿的生活。
---
次日清晨,陆清寒在值房收到一个细长的桐木匣。
没有署名,匣内铺着防潮的石灰与棉絮。
她拨开填充物,看见一支笔。
是一支罕见的“雨裁笔”,笔杆用防水处理的湘妃竹制成,笔头覆有可拆卸的铜制笔帽。
附着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雨中行走,易污卷宗。此笔可防潮。图纸三日后奉上。”
字迹刚劲,转折处有工程图的锋利感。
陆清寒拿起笔,铜制笔帽在掌心留下微凉的触感。
她想起昨日林见月甩落斗笠水珠的动作,想起她展开图纸时的手势,想起那句被雨声模糊的“真是严谨”。
窗外又开始飘雨,丝线般细密。
她将笔收入袖中,动作轻得像藏起一个秘密。
而此刻,工部营缮司内,林见月正对着昨日收到的排水数据皱眉。
两位书吏记录详尽,甚至标出了可疑的渗水点。
这远超她要求的“基础协助”。
她展开一张新纸,开始绘制答谢用的仓储结构图。
笔尖停顿片刻,她多画了一条虚线。
那是从户部值房到器械库的最近路径,途中经过一片罕见的双生海棠。
这个时节,应该开花了。
第2章 同上一条船
三日之期将满,陆清寒却难得的觉得时间慢。
她照常处理公务,批阅的文书堆成整齐的小丘。
铜漏每滴下一刻水,她就用眼角余光扫过案头那支雨裁笔。
它躺在青玉笔山上,竹制笔杆泛着温润光泽。
笔帽她从未打开。
仿佛一旦用了这支笔,就坐实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牵连。
因此她依旧用惯用的紫毫,但是批注时总会停顿,想象若是林见月执笔,那些数字该被勾勒成怎样的线条。
第三日申时初刻,书吏李义叩门回报。
“大人,工部林主事遣人传话。”李义递上封蜡的竹筒,“说图纸已备妥,问您何时方便过目。”
陆清寒接过竹筒,蜡封上印着工部营缮司的徽记,是规与矩交叉的图案。
她拆封的手指很稳,但展开纸条时,呼吸还是轻了一瞬。
纸条上只有一行地址与时辰:
“未央宫西,双生海棠下。申时三刻。”
没有署名,没有客套,直接得像工程指令。
陆清寒抬眼看铜漏:申时一刻。
从户部到未央宫西,快走需一刻钟,更衣整理需半刻。
她恰好有半刻钟的余地。
她将纸条收入袖中,起身整理官服。
镜中映出女子清冷的面容,鬓发一丝不乱,唯有耳垂上一点小小的胎记,像雪地里落下的朱砂痣。
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不规整之处。
她抬手,将一缕碎发仔细别到耳后,遮住了那点红。
---
未央宫西侧是片僻静园林,前朝遗留下来的老树盘根错节。
那株双生海棠长在半月形池塘边,两棵树干从根部就纠缠在一起,树冠却各自舒展,花开时粉白相映。
陆清寒提前半刻钟抵达。
她本不喜早到,等待意味着被动,而被动容易暴露破绽。
但是今日,脚步快过了理智。
林见月还没到。
池塘水面漂浮着刚落下的花瓣,陆清寒站在树下,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的纸条。
纸缘有些毛糙,应是裁纸时不够细致。
这不像林见月会犯的错,除非她裁得匆忙。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清寒转身,看见林见月从曲廊那头走来。
她今日没穿官服,一身鸦青色常服,袖口束紧,腰间挂着一卷图纸。
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肩头跳跃,像撒了一把碎金。
“陆主事来得早。”林见月在五步外停住,没有寒暄,直接从腰间解下图筒,“图纸。”
陆清寒接过。
图筒还带着体温,竹节接缝处打磨得光滑如玉。
她同样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东西,是一本薄册。
“这是什么?”林见月没接。
“内库及十二仓近三年的修缮支出明细。”陆清寒翻开册子,指尖点着几处朱笔标注,“我核对了工部历年申报与户部实际拨付,这里有七处对不上。差额不大,但若叠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