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辞朝录(4)+番外
她抬眼,看见林见月的表情变了。
那双总是随意的眼睛骤然聚焦,林见月接过册子,迅速翻阅,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发出沙沙声响。
她的眉头逐渐拧紧。
“这里。”她忽然停在一页,指尖重重按下一个数字,“弘治二年春,东织造局库房加固。申报用青砖三千,实拨两千,差额一千砖的银两去哪了?”
陆清寒:“这正是我想问的。”
林见月:“工部图纸标注用量三千,实际施工记录也是三千。”
陆清寒:“但户部只收到两千砖的请款。”
林见月:“所以那一千砖是天上掉下来的?”
花瓣从枝头飘落,擦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像试探的使者。
林见月合上册子,动作重得像关上闸门:“陆主事给我看这个,是怀疑工部虚报?”
“是怀疑有人在中饱私囊。”陆清寒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算珠落地,“而工部和户部,都是被利用的棋子。”
池塘里锦鲤跃出水面,啪嗒一声,打破寂静。
林见月盯着她看了很久,丈量着她的表情、站姿、甚至呼吸的频率。
最后,林见月忽然笑了,像刀锋出鞘时的那抹冷光。
“有意思。”她说,“所以这不仅是图纸交换,还是结盟邀请?”
陆清寒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向那株双生海棠,花开得正好,但仔细看,有些花瓣边缘已泛起锈色。
是盛极而衰的征兆。
“三日前你帮我避开了闲话。”她缓缓道,“今日我还你一份人情。至于要不要追查,怎么追查,那是林主事的自由。”
她将图筒握紧,转身欲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曲廊那头忽然传来人声。
不止一人,且正朝这边走来。
林见月反应极快。
她一把抓住陆清寒的手腕,将人拉到海棠树后。
那里有块太湖石形成的天然屏障,勉强能藏两人。
“别出声。”林见月的呼吸扫过陆清寒耳畔,压得极低,“是司礼监的王太监和他那群干儿子。”
陆清寒身体僵住。
王太监掌管宫内采买,与户部往来密切,最是眼尖嘴碎。
若被看见两人私下在此……
石缝外,脚步声渐近。
“干爹您瞧,这海棠开得多好。”一个尖细的声音谄媚道,“不如移两株到您院子里?”
“蠢货。”王太监的声音慢悠悠的,“这是前朝皇后亲手栽的,动不得。不过嘛……摘几枝插瓶倒无妨。”
陆清寒感到林见月的手还握在她腕上。
那只手心有薄茧,贴着皮肤像粗粝的丝绸。
她想抽回手,但空间太窄。
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她能闻到林见月身上松墨味里混了一丝汗意,像是匆匆赶路而来。
“干爹,听说工部那边最近在查旧账?”另一个声音问。
陆清寒感到林见月的手指收紧了。
“可不是嘛。”王太监嗤笑,“几个女官上蹿下跳,真当自己能翻出什么浪花。户部那个陆清寒,工部那个林见月,啧,名字都一股子清高味。”
花瓣从枝头飘落,一片,两片,落在陆清寒肩头。
“要我说,女人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后院。非要挤进朝堂,还拉帮结派……”
“拉帮结派?”有人好奇,“她俩真是一伙的?”
王太监没立刻回答。
陆清寒听见他折花枝的声音,咔嚓,咔嚓,像骨头断裂。
“是不是一伙不重要。”太监的声音忽然阴冷下来,“重要的是,她们查账的手伸得太长了。内库那点事儿,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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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人折完花枝,说笑着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曲廊尽头。
林见月先松开手。
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但目光仍锁在陆清寒脸上。
“听见了?”她问,声音像淬过冰。
“听见了。”陆清寒拂去肩头花瓣,动作慢得像在数数,“内库有事,且有人不想我们查。”
“是我们,还是各自查?”林见月抱起手臂,倚在太湖石上,“刚才王太监可没说具体名字。”
陆清寒:“有区别吗?”
林见月:“区别大了。若只针对一人,另一人还能周旋。若针对‘一伙’,那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陆清寒:“林主事想撇清?”
林见月:“我想知道代价。”
风吹过池塘,水面皱起涟漪。
陆清寒看着林见月,看着她眼底那抹锐利的光。
那是明晃晃的计算,像工匠在估量材料的承重极限。
陆清寒一字一句道:
“代价是可能丢官,可能入狱,可能身败名裂。
好处是,或许能挖出一窝蛀虫,或许能让后面的人走得轻松些。”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或许能证明,我们挤进朝堂,不是为了变成他们那样。”
林见月没说话,只静静地抬头看了会儿天。
林见月忽然开口,视线仍停留在树梢:
“我入仕那年,家里给我定了亲。
对方是将门之后,人不错,但我说‘不’。”
她转回目光,直视陆清寒:
“我父亲扇了我一耳光,问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要一间属于自己的书房,里面摆满我画的图纸,而不是绣架。
他说我疯了。”
陆清寒喉咙发紧。
她想起自己的祖母,想起那句“陆家没有男丁,你就得比男人更像个男人”。
“所以后来我考了工部。”
林见月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