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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196)

作者:三相月 阅读记录

他必须亲眼去看。

她若真死,他要见最后一面,

她若……尚存一线生机,他便将她抢回,再不放手!

他已错失过一次,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他甚至第一次隐隐理解了他“软弱”的母亲,他不屑的、坚持的,那些关于爱恨、关于“倾城为妻”的自我压抑……此刻终于显得苍白无力。他对她那份失控的、不敢承认的占有欲,早已如野草般疯长,却在他尚未厘清之时,就被这死讯生生斩断。

他不同意,他不同意。

这一刻,他终于认了:她拒绝他会焦躁,她死了他会失控。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对他怀着怎样的心思。

她从来不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不是谁的替身,更不是他用以试探或压制的影子。

她是活生生的人。是他若再袖手旁观,便再也……无法触及的人。

“快去看看——阳城要烧了!”

夜还未全黑,便有女子在街头奔走,带着哭腔喊出这句话。

一开始没人信,觉得不过是胡话疯言,直到她们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月亮印记,大声说:

“我们是女学的姑娘,被官差押着走,可是那位舒羽先生救了我们——她说,王麟要焚城灭口!”

“舒羽不是人贩子,官差才是!”

城中本在追缉所谓“人贩子舒羽”和“其拐卖的女子”,此时眼前这些自称“被舒羽所救”的少女,敢带着印记抛头露面,令人侧目。

“你们不信,就去东城门看——那里堆满了桐油!”

渐渐的,人们不再冷眼旁观。有人拿起油灯,有人搬来凳子,有人扛着孩子往城门方向赶。

“就当瞧个热闹——”

“真要烧城,咱们可得逃命了。”

城墙之下,景象令人窒息。

数不清的巨大的桐油桶如山堆积,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一、二、三……这得有几十坛。”

“这是烧尸还是烧活人啊?”

“这得多少火,才能点得完啊?”

风起时,一桶桐油被掀翻,味道刺鼻,黏在地上不散,越看越像一滩祭物。

“这是给谁准备的?”

“是给我们全阳城人准备的!”

“……我们的父母官,要烧死我们啊!!!”

那一声惨叫,在夜风中震出一片回音。

人群像火苗点着了干柴。起初只是几句怒骂,转瞬便有人哭着喊出:

“王麟不光掳人,还锁人、打人!我闺女就是被他抓走的——”

“陈栋封城,说瘟疫,可是听说……那瘟疫就是他们放出来的!”

“我儿子吃了官府的药之后发热、吐血,没挺过半夜——那药哪来的?”

“县衙里的人都说了,是王麟吩咐、陈栋拍板的!”

怒火越烧越旺,城中有人高喊:“冲衙门去!问个明白!”

“不能再让他们杀人灭口了!”

“阳城是咱们的阳城,不是他们的!”

乱了。

阳城,彻底乱了!

人群潮水般涌动,有人哭喊着要逃命,有人抓着自家老小不知所措,有妇人声嘶力竭地尖叫:“我家丫头还躺在床上发热呢!”

“我家老头儿都起不了身了,怎逃得出去!”

就在慌乱边缘,一名姑娘猛地扭过头,将身上的月亮印记高高举起,朗声道:

“别慌!家里有人得病的,去找带印记的姑娘!”

“我们有药!”

“是舒羽先生留给我们的!她在死前,一直想救更多人!”

“她留了药,是她自己配的药!”

不远处,一名中年男子接话:

“我见过她,明明有解药在手,却被官差当作贼人拖走……”

有人低声问:“她真的……不是人贩子?”

“若是人贩子,怎会留下药?”

“怎会叫她的学生冒险站出来救人?”

人声沸腾的尽头,胖胖的秦酒在黑暗中隐过身子——

锦瑟先生的托付言犹在耳:阳城十一人,若七姑娘有难,皆听其命。

如今她死了,却将解药留给了这座城。

他与那十一位隐于市井的同伴,还有今夜投奔的铃铛和那些女子,都知该做什么。

他们没别的本事,只能按她吩咐,把这药送出去。

起码让她死得其所,替她护住阳城,也替她……洗去污名。

他们要还舒羽一个公道。

顾清澄坐在城楼之上,目光冷清。

夜风翻过衣袂,远处喧嚣声犹在,她却仿佛置身局外。

此刻贺珩已入主县衙,她为其布下的棋局也已完整落定——

镇北王世子千里追妻,恰逢阳城疫病爆发,父母官竟欲焚城自保。世子愤而出面查案,得王麟畏罪自戕、陈栋遭天谴而亡,众怒难平,他不得不主持大局,暂代县政。

两位命官的暴毙,有县衙官差为证,王麟手书为凭,与世子无关,脉络已然完整。

如此,一场逃京杀官的重罪,便轻轻落成少年世子“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追妻轶事。贺珩既未杀害朝廷命官,反救民于水火,罪有其由,功不可没。功过相抵,足令贺珩私自离京的罪责得以转圜。

可这件事还没完——

桐油未撤,疫毒未平。王麟、陈栋虽死,余孽未除,只消一缕火星,便可将这座风声鹤唳的城池,烧得片瓦不留。

她不能动。也不能退。

此刻的阳城,只有她一个人能守。

她看见人群动荡,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有人在叩谢姑娘们,有人却悄悄摸向桐油罐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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