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公主的剑(214)

作者:三相月 阅读记录

她抬起头,迎上江步月的目光:“这条隐秘的输血管道,从镖局丢镖开始,到林氏洗成赔偿银,再到古董商拆分,最终注入镇北王囊中的每一步……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参与其中的商号、时间、数额!”

“此账册之上,桩桩件件,记录分明!”

“只要小小将它呈于府尹案前——”

“整个洗银链条,从源头到尽头,银钱来路去处,数额几何,关联何人,必将大白于天下!”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气息微喘,却目光灼灼地,直刺江步月。

“这一场五十万两的勾连,足够震动朝野。”

“林氏既毁于我手,那便让它毁得……惊天动地!”

她咬了咬牙,朗声道:

“四殿下您不在乎林氏,那便更好。”

“艳书只怕您的心血,也一并,付诸东流。”

一片死寂。

唯余风雪呼啸拍打窗棂。

林艳书挺直脊梁跪在那里,维持着最后的气力。

那一地摊开的账册,亘在两人之间,宛如天堑。

江步月依旧端坐着,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欣赏窗外肆虐的风雪。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就在林艳书几乎要被这死寂压垮时,他才极其缓慢地、将视线重新投向她。

他轻声开口,语调低哑:“她是什么时候教你将这些……算得如此清楚的?”

林艳书一怔:“艳书不懂,请殿下明示。”

“她教得很好。”江步月唇角扬起,笑意凉薄,

“你方才说,只求双亲平安?”

“可你可知,今时今日,你说出的这一席话,我不仅可以不应,还可以让你……”

他顿了顿,语气淡如寒冰:

“满门抄斩。”

林艳书小脸一白,眼底怯意骤闪。可这怯意只是一闪而过,旋即,她脑海中浮现出顾清澄叮嘱的每一个字。

她咬紧牙关,不退反进:“若真如此……”

“我想……爹爹、娘亲,也终会理解艳书所为。”

说罢,她缓缓垂首,指尖微颤,却不敢再直视他寒凉的目光。

江步月居高临下,将她每一处细微的紧绷都尽收眼底。

那垂首的姿态,并非是全然认命,倒似在积蓄最后一搏的孤勇。

他指节无声地敲了敲冰冷的案沿,淡淡道:“你还有别的要说吗?”

“或者说,她还教了你什么?”

林艳书抬眸,此时她心跳如擂,迎上他穿透一切的目光。

饶是她再迟钝,她也明白了。

于是,她低声补上一句,声音极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江步月心口:

“她还说,锦瑟先生的所有秘密,她,已然一清二楚。”

林艳书说完,指尖轻轻扣住了藏于袖中的账册——那是顾清澄亲手交予她的底牌,是自周浩船上所截的密账正本,字迹、流向都对得上。

上首之人,却再无回应。

许久之后,她终于听见直到一阵压抑至极的低咳:

“她……咳……当真如此说?”

林艳书不假思索:“一字不差。”

江步月垂下睫毛,眼底神色晦暗难辨:

“她何时所言?”

“阳城寄信之时。”林艳书答得笃定。

确有此事,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江步月终未再言,只是低垂着头,长久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林艳书心口。

门外风雪之声似乎更狂躁了,她的心也随着那呼啸一寸寸沉入冰渊——

顾清澄的布局正缓缓收拢:以江步月与镇北王的隐秘输银链的曝光为筹码,步步紧逼。此事一旦挑明,皇帝必会有所忌惮,而江步月为保心血筹谋,也只能让步。

而她悉数照做,步步为营,已至此处。

可顾清澄从未与她提过,这“锦瑟”二字,于眼前的四殿下而言,竟有此等直戮心腑之力。

不知煎熬了多久,她终于鼓足勇气抬眸。

只见那萧瑟白衣的身影依旧坐着,神情静如止水,唯有嘴角牵起一抹似悲似嘲、又似宽慰的弧度。

“她自女学奔赴风云镖局,亲赴涪州、阳城……查尽这重重隐秘,不惜殒命。”

“……竟只是为了你。”

这一句轻飘飘落下,不知是在对林艳书说,还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言语里甚至有几分不可察觉的涩意。

“罢了……”那一声叹息,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吾应你便是。”

尘埃落定。

——这一瞬,他终于在她手中输了整场棋。

林艳书心弦一松,深深敛衽施礼:

“艳书,拜谢四殿下。”

“艳书定不负四殿下所托,从未听过,也从未见过镇北王之事,替您打点好一切。”

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朗:“容艳书先行告退,接应楚姑娘。他日再行叩谢殿下恩典。”

紫色袍子的少女沉静而来,去时却再难掩心头轻盈,提裙疾行,转身离去,身影迅疾没入府门外风雪之中。

唯余江步月一人于廊下观雪。

他坐着,一动未动。

“若你只是图区区一个林氏……”

“我不是早就应了你么?”

“又何须……行此险棋,至斯境地……”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像在和她说,又像在和自己说。

然后闭了闭眼,将心底某处软弱轻轻封存。

——若是她,那便不奇怪了。一个将权力意识刻入本能的人,纵使流露近似怜爱之情,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误认。

他是如此,而她亦如此。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