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227)
“陛下,”她声音清晰,穿透鼎沸人声,“大典,还继续么?”
日轮终至正空。
万丈金光如熔金泻地,照进了大殿的最深处,不偏不倚,正落在那柄古朴的七杀剑锋上。
剑身如有感应,辉光微颤,寒意四起。
这一寸普天同照的煌煌辉光,亦穿透重重宫闱,落在了静坐深宫的江步月指尖。
时辰到了。
他淡漠地拂去衣角的尘灰,仿佛那尘埃从未存在于他一身素白之上。
然后,旁若无人地推开了宫门。
宫外静寂无声,空无一人。
正如他所推演:
腊月初八,边境狼烟骤起,南靖五皇子压境的大军终于被点燃,战事爆发。
腊月初九,京西、荆湖、川中五万兵马,星夜驰援。
腊月十一,京畿之地,可调之兵,已不足两万,亦需半日脚程。
千里烽火连天之际,他暗中培植的三千精锐已悄然入京
这些在镇北王银路掩护下豢养的死士,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皇帝以“病愈归国”为由将他软禁于此,本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与牵制。
大典当前,宫中禁军已被虎符调离,他人皆以为是皇命所系,而他知,这是千载难逢的破局良机。
江步月垂眸行于烈日之下,白衣胜雪,不染纤尘。
自那一眼起,他已行过太久。
如今,他走到了终局的第一步。
世人皆道,他当顺势而为,借联姻固权,假北霖之力归国登位,循着所有人为他铺设的路走下去。
可那人死了。他便也不愿当这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什么两国和亲、皇恩深重,不过是借他的血肉之躯去谋各方之权,他从未打算做谁的嫁衣。
为此,他以五皇子挑起战端,以镇北王乱其军防,以一己之谋,将京师推向兵力真空——
只为换一个简单到荒唐的结果:
不婚。即返。
他猜她死里逃生,不敢露面,或许只因无人能护她周全。
他原想着,设这一局,不为北霖,不为南靖,只为若她尚在,他能证明,自己能给她一条生路。
——谁知她竟先他一步死了。
既如此,他与北霖皇室,便再无顾忌……
北霖的婚约,若毁不得,那便就地诛杀。
承诺的归期,若永无止境,他便以今日相挟,逼旨归国,以三千精兵开道,转身而去。
届时,五皇子那支尚未成气候的大军,自有定远军斩尽。
这便是他与镇北王的交易:他替镇北王点燃战火,送上五十万两军资,助其在北霖与朝廷抗衡。
他,只取一个结果——
斩尽一切牵绊,自此归国。
是时候了。
就在此刻,朗朗晴日中,忽地炸开一朵白日焰火。
江步月抬眸。
大典之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那是一朵奇异的焰火,竟在昼光中燃出银白光芒,在空中缓缓绽放出一枚符号——
“七”。
七杀星。
顾清澄的眼神微凝,仿佛未能即刻看懂其意。
及笄大典在顾明泽的威压之下,看似顺利地进行着。
北霖夺魁,万民欣慰的余波尚未散去。
忽有人惊觉:“闻渊呢?那南靖的闻渊何在?”
众人这才恍然,那黑衣的闻渊,竟早已不见踪影。
“定是羞愤难当,掩面遁走了!”一名近侍语带轻蔑。
“这焰火你放的?”另一名近侍戳了他一下,“时候不对啊,还没到正午呢。”
“绝非我所为!我未曾安排!”近侍紧锁眉头。
“许是底下人出了差错……”
江步月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那焰火。
那是他与黄涛约定的,动手前最后一刻的暗号。
若非十万火急、关乎全局生死的讯息,黄涛绝不敢在此时冒险暴露方位!
七杀星……
冰冷的图案,如同钥匙,瞬间捅开了记忆的锁!
他出门前,问黄涛的最后一个问题,清晰回响在耳边:
“……那妾室,何等样貌?”
七杀星。
黄涛当时未能言明的答案,此刻以最直接、最危险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七杀的样貌!
轰!
脑海中万千散乱的碎片,骤然被一道闪电贯穿,瞬间严丝合缝地咬合!
一股几近战栗的狂喜,猛然冲破他的理智!
那贺珩要带去大典的妾室……
是她!她果然没死!
她就在那里——就站在那场万人瞩目的大典之上,沐浴着刺目的天光!
然而,这狂喜瞬间被更冰冷的焦虑压下——
箭在弦上!
来不及了!
他几乎是失控地转身!
这个女人!
“骗子……”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轻喃,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敢将真相昭告所有人,却独独骗了他!
电光石火间,他已翻身上马,如利箭般掠出,直向宫门外奔去!
“及笄当日,主宾为笄者梳头三遍……”
日晷的刻痕悄然移动,及笄大典在一种紧绷的平静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琳琅公主的神情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端庄,只是那藏在繁复礼服下的指节,已然攥得发白。
而她身侧半步,一身裙装的顾清澄抱剑而立,神情淡漠,身姿如松——
她这次是擢选出的胜者,名正言顺地立于公主身侧,受天家殊荣。
“……以醴酒敬告先祖,礼成——”
日晷的刻痕终于要对上午时的刻痕,及笄大典繁复的仪程终于走至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