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461)
“不必找了,就我一人。”江岚平定下语气,反手握住她的刀锋,抵在自己咽喉,“你若想,此刻便可取我性命,去换你的无上军功。”
秦棋画哪里敢信,被他的疯魔吓到,转身弃刀便逃。
“秦将军!”
江岚在身后唤她。
身后传来的呼唤让她脊背发凉,脚步愈发急促,只恨不能立刻远离这个疯魔之人。
“求你。”
风声中飘来的卑微语调,让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放慢了步子。
“……我求你。”
这声不同寻常的哀求终于击碎她所有防备,让她战战兢兢地转身。
“你……”
见她缓缓转头,这位九五之尊,在荒野的寒风中,对着一个敌国的小将,缓缓弯下了脊梁:
“那封婚书……有问题。”江岚眼中的疯狂已被哀求取代,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编织着蹩脚的理由:
“条款有误,干系重大,必须立刻更改,否则会害了她,会害了北霖……”
“什么婚书?你到底在说什么?”秦棋画只觉得荒谬,“有问题你明日再来便是!你是皇帝,哪有半夜三更……”
“我求你。”
这声哀求比前几声更为缓慢,却重若千钧,她眼睁睁看着这位君王的双膝,正一寸寸沉向冰冷的地面。
秦棋画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懵了。
“只有秦将军你,能带我去她身边。”
他看着秦棋画,眼里的决绝在黑夜中亮得惊心动魄:
“你就说我是你新收的马前卒,是你的亲卫,是个哑巴……是什么都行。”
他一定要去见她,哪怕是用最卑微的方式。
“秦将军,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或者带我进去,她就在那里,你随时可以看着我,若我有半分异动,你和她……都能立刻取我性命。”
他顿了顿,气息不稳,却将最后的话说得清晰无比:
“你检查,我手无寸铁,只求……见她一面。”
秦棋画握着刀,僵立在荒野寒风中,看着白日高高在上的,如今跪在尘埃里,狼狈不堪却目光如炬的帝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拒绝的话在舌尖翻滚,却最终被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绝望,还有那句“会害了她”生生截断。
这太疯狂了……她做不到自己决断,她应该禀报侯君。
良久。
她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你……起来。”她的声音干涩,“跟在我身后三步,不许抬头,不得出声。”
江岚眼中那簇几乎要熄灭的光,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他依言起身,拍去膝上尘土,沉默地站到她指定的位置,垂下头,将所有帝王的棱角尽数收敛。
夜风呼啸,卷过茫茫荒野,吹向平阳军营亮着孤灯的帐中。
。
中军大帐早已陷入黑暗,唯有内室一角,那盏如豆孤灯明灭不定。
顾清澄未就寝,只卸了甲,一身黑衣,独自坐在案前。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闪着白日的情景,擦肩而过的衣角,转身时疏离的眼,和他那句几不可闻的低语。
“你当真……无话要说?”
“顾清澄。”
她那时听见了,却不知如何作答。
但她隐隐约约觉得,她似乎是有答案的。
她,有什么话要说?
她闭了闭眼,试图压下脑海里翻涌的不适,指尖却无意识地蜷起,抵住了冰冷的桌面。
再睁眼时,眼底金光不受控制地流转起来,比平日更亮,也更乱。
从前,见过?
秦棋画的无心之语,像一颗种子,在识海的裂缝中疯狂生根。
头好痛。
几乎是下意识地,顾清澄将那桌面上的舆图摊开,指尖一遍遍抚摸着其上的朱笔勾勒的轨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从那窒息的混沌中,抓住一线生机。
不知为何,这一次,她总觉得,好像距离真相更近了些。
她紧紧地握住朱笔,强迫自己直视着舆图上的血红的痕迹——
那上面有两条路。其中一条,有无数被她亲手抹去的笔画,而另一条,她模模糊糊地,看不分明。
她究竟是谁?
她本该做什么?
她遗忘了什么?
那个重要的同路之人,究竟是谁?
心念方起,如同触动了某个毁灭的开关!
胸腔里瞬间翻涌起滚烫灼烈的血气,直冲喉头,金光流转,识海里的裂缝疯狂地撞击着,一下一下,痛不欲生。
如刮骨疗毒,她却在这样的煎熬中固执地逆向推进记忆,要以血肉之躯撞开那扇尘封的记忆之门。
她挣扎着想看清,那些被自己亲手抹去的轨迹,究竟指向何方?
在那座荒山之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嗡——”
识海中的轰鸣声愈发剧烈,顾清澄死死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却在混乱中,触到了案边那卷冰凉硬物。
那是南靖使臣方才呈上的密函,牛皮纸包裹,她方才心神恍惚未曾细看。
而这一刻,指尖触及封蜡,一阵从未有过的战栗顺着经脉直刺心脉。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了它。
别看。
心底响起尖锐的警告。
看了会死。
可她的手却不受控制,颤抖着,缓缓挑开了那枚代表着两国盟约的封蜡。
红。铺天盖地的红。
如残阳,似朱砂,如心头的血。
封皮滑落的刹那,四个端正墨字刺入眼底——
和亲婚书。
“啪。”
金线火漆的婚书跌落在地。
这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悲恸自胸腔冲上头颅,顾清澄猛地弯下腰,耳中嗡鸣如潮,眼线虚幻撕扯,失焦,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