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寡三十载,你在外子孙满堂?(225)
“是,东家。”
孙敬抱拳应下。
萧夜瞑侧身引路:“娘子请。”
晨光熹微中,他挺直背脊走在前面,步伐刻意放得沉稳庄重。
陆昭若缓步跟在后头,瞧着这位于千军万马前尚能指挥若定的男子,此刻却因与她同行而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唇角不由牵起一丝笑意。
这般模样,倒是……挺有趣的。
孙敬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去。
目光沉默地追随着那一前一后渐行渐远的身影。
萧夜瞑肩背挺拔,刻意放缓步伐迁就着。
陆昭若裙裾微动,从容地跟在其后。
二人身影在晨光中被拉长,偶尔因步伐交错而短暂重叠,又旋即分开。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转身离去,背影在空旷的院中显得格外孤直。
相国寺碑林,晨钟余韵悠扬。
陆昭若与萧夜瞑并肩立于一片肃穆的石碑前,目光逐行扫过那些镌刻着忠魂姓名的文字。
然而,直至日头渐高,也未能寻到半分与梦中相符的线索。
难不成……真是萧老将军?
陆昭若心头莫名一紧。
若真是亡故的萧老将军夜夜入梦,向她跪行,这于情于理,都太过骇人。
一旁的萧夜瞑亦是心潮翻涌。
莫非真是父亲?可父亲为何会对陆姐姐行如此大礼?
难道……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父亲生前,莫非对陆姐姐存有别样心思?
这想法让他喉头发涩,莫名烦躁。
他也不想想,萧老将军与陆昭若的年龄差。
此时,一位身着旧袈裟、眉目慈和的老僧缓步走来。
他的目光掠过萧夜瞑,最终落在陆昭若脸上时,眼底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惊异,仿佛透过她此刻的皮囊,窥见了某种不应存于此世的魂光。
陆昭若被那目光看得心神微动,只觉老僧眼中似有清光,能照彻人心。
她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躬身一礼,姿态恭谨:“信女陆氏,见过大师。”
萧夜瞑见状,亦在旁肃容介绍道:“陆娘子,这位是相国寺的方丈,慧明大师。大师佛法精深,德行高远,乃属京释门翘楚。”
慧明大师双手合十还礼,目光在陆昭若面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温润:“阿弥陀佛,女居士有礼了。老衲观居士周身气韵清且净,然……似有一缕未解之缘,如丝如缕,萦绕不去,不知居士今日莅临敝寺,所为何求?”
陆昭若听闻慧明大师垂询,心中微动。
她略一沉吟,将目光投向远处碑林,声音轻缓:“不瞒大师,信女近日,常被一梦所困。”
她顿了顿,又道:“梦中风雪交加,四野孤绝。一位身着鎏金鱼鳞甲、年约不惑的将军,正一步一叩,向信女跪行而来。其形悲怆,其意决绝,似有万千未竟之言……每每梦醒,心绪难平。”
她转回目光,看向慧明大师,眼中带着困惑:“信女百思不解,不知此梦何意,更不知梦中将军,究竟是何人,还望大师慈悲,能为信女解惑。”
慧明大师静静听完,双目微阖,似在入定,又似在观照那梦境中的风雪。
良久,他方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望向陆昭若:“阿弥陀佛,女居士此梦,非是外扰,实为心映。”
他目光深邃,仿佛已窥见梦境的根源:“梦中那彻骨风雪,凛冽孤绝,此非天象,乃是女居士您心底最深处的惊悸与寒凉,是您自身一段未释怀的际遇所化。”
随即,他话锋微转:“而那鎏金甲胄、跪行而来的将军,其悲怆决绝,则是另一段纠缠宿世的沉重因果。其念执着,如怨如慕,跨越时空,附着于居士未解的心结之上,二者交织,方显此象。”
言及此处,慧明大师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萧夜瞑,接着说:“居士与其执着于探寻将军为谁,不若先静观自身,可有一段如风雪般的往事,至今令您心生寒意?再观身边,可有人正因这段往事,而背负着……难以言说的沉重心债?”
说罢,他低诵一声佛号,不再多言。
话语如暮鼓晨钟,在寂静的碑林间回荡。
随即,大师转身飘然离去。
陆昭若怔在原地,面色微白。
“心底最深处的惊悸与寒凉……”
她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前世那个风雪交加、孤寂死在柴房的夜晚,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刺骨的寒意仿佛再次浸透四肢百骸。
大师竟一眼看穿了她的根源。
而“身边人正背负心债”之言,更如一道闪电劈入脑海!
她心头猛震,不由得想起那个玷污她清白、毁了她一生的歹人。
除了他,还有谁会对她怀有如此深重的愧疚?
难道他的执念,竟强到能追寻重生后的自己?
第186章 本郡君若看得不顺眼,随时捏死!
她猛然想起前世的今天,两年后那个夜晚……
他立在阶下,帷帽遮面,一身墨色劲装,嗓音沙哑:“跟我走,我欠你的,用余生还。”
她步步逼退,赤红着眼:“还?谁要你的余生!你不过就是一个无耻之徒!行如禽兽!”
而他解下腰间短刀,刀柄朝前递来:“若恨我,往这里捅。”
指尖点在左胸心尖。
她毫不犹豫地握刀刺入。
刃口破开皮肉的闷响,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血液喷溅在她袖口上。
他身形晃了晃,却仍挺直脊背,竟在笑,染血的唇色艳得惊心:“够么?不够……就再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