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寡三十载,你在外子孙满堂?(252)
“这般心性,这般作为,纵然赢了词讼,可失了妇德,坏了名声,往后在这世间,又该如何立足呢?哀家实在是……为她忧心啊。”
说到这里,太后目光淡淡地落在陆昭若身上:“陆氏,你来自吉州,见识想必是不凡的。你来说说看……”
“似这等告夫之举,即便赢了词讼,可这失了妇德、悖逆伦常的罪名,她这一生,又该如何洗刷?这般的女子,你说她究竟是聪明,还是……愚蠢呢?”
陆昭若心下一片清明。
果然如此。
今日宣召,并非为赏菊,而是为审她。
太后不问案情始末,不问是非曲直,只问“妇德”与“名声”,是要从根子上定她的罪。
她并未立刻抬头,而是先行了一个周全的礼,为自己争取思索之机。
再抬眼时,目光澄澈恭敬,声音沉静:“太后娘娘垂询,民女惶恐。娘娘慈悲,为天下女子计深远,民女感佩万分。娘娘所问,民女愚钝,实不敢妄断那位女子是聪是愚。”
她微微一顿,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民女窃以为,其关键,或许在于……当‘礼’与‘法’相悖时,一个弱女子该如何自处?是应恪守‘小礼’而忍辱含冤,还是该冒天下之大不韪,叩请‘国法’主持公道?”
“民女浅见,女子之德,首在明理。国法乃立国之本,纲纪所在。若夫家所行已触犯国法,戕害人命,为妇者挺身而出,虽于‘私礼’有亏,然于‘公义’却未尝不是一种秉持。”
她将姿态放得更低,语气恳切:“民女深知,此举惊世骇俗,为礼法所不容,娘娘忧心其往后立足之难,正是心怀慈悲。”
“民女来自吉州,亲见倭患之酷,更深知法度存废关乎生民性命,民女唯愿……愿世间公道如日月之明,能朗照每一个角落,使蒙冤者得有门路,亦使犯错者能受绳墨。”
“此乃民女一点愚见,不知天高地厚,恳请太后娘娘教诲。”
她再次深深拜下。
整个锦夏园内,一时间竟鸦雀无声。
那些看戏的夫人与闺秀们满脸痘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太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她脸上那悲天悯人的面具依旧挂着,但搭在凤椅扶手上的指尖,却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商户女竟有如此急智和胆魄,非但没有掉入“妇德”的陷阱,反而另辟战场,抬出了“国法”和“天理”这面更崇高的大旗。
自己若再纠缠“妇德”,反倒显得格局小了。
第208章 永福长公主
太妃一直半阖的眼睑轻轻抬起,首次认真地打量起阶下那个挺直的身影。
然后,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太后。
皇后凤仪端坐,纹丝不动,唯有交叠在膝上的手,微微蜷曲。
她自然知晓陆昭若此人。
昔日耿氏在她面前几次三番提及的“手帕交”,那位新婚燕尔便独守空房三载、夫君终殁于海寇之手的吉州陆氏。
正是这份遭遇,让她想起母亲守寡的艰辛,心生怜悯,才特意在官家面前为其求得“贞节牌坊”。
前几日耿府那场闹剧,她早已听闻。
原来耿氏对自己撒下弥天大谎!
耿氏在生辰宴上邀约陆氏,意图攀附,却不想被当众揭穿面目,之后又做出戕害婢女与腹中胎儿骇人听闻的丑事!
而那沈家郎君根本没有死,还在外停妻再娶,才被这陆氏一纸诉状告上了公堂!
耿氏所谓的“姐妹情深”,不过是借机博取名声罢了。
她原先是念在母家与耿氏有一丝旧谊,才对其多加照拂。
结果,耿大人竟纵容下属勾连倭寇,引得官家大怒。
她身为皇后,自然要与之疏远。
得知耿氏的所作所为,她本欲怪罪,却闻耿氏已被休弃关押。
落得如此下场,实属自食其果。
而这陆昭若……
皇后目光沉静地落在阶下那道挺直的身影上。
能从那泥沼般的境地里挣脱出来,非但有勇,更有大智。
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母后那般刁钻的问题,竟被轻易化解。
她立刻意识到,此女绝非池中之物,日后在宫闱之中,要么是极大的麻烦,要么……是极难得的盟友。
永福长公主显然没想那么多,她只觉得这场面比看戏还有趣。
她好奇地眨着眼,目光在陆昭若和太后之间来回扫视,几乎要忍不住为陆昭若的胆识喝彩,幸好被身旁的宫女悄悄拉了下衣袖,才勉强忍住。
一旁的狄老夫人,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目光温润地落在陆昭若身上。
她心中暗忖:这孩子,模样周正,性子刚柔并济,处事更是有章有法。虽说曾嫁过人,但我那不拘俗礼的外孙孟羲,不正与她这般通透豁达的性子最为登对么?
她越看越是满意,嘴角的笑意不由得又深了几分,手中慢悠悠地拨着茶盏,似是自言自语般缓缓道:“嗯,不卑不亢,字字在理。这般明白的孩子,如今可不多见了。难怪能做出那等义举,是个有大气魄的。”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赞,却恰在满园寂静之时,清晰地传入了近处几位贵人的耳中。
而远处的姜氏,原本期待着看到陆昭若狼狈不堪的场景。
却没想到,对方竟在太后面前侃侃而谈,不仅毫发无伤,反而气势上竟不落下风!
这陆昭若的棘手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李念儿更是气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