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寡三十载,你在外子孙满堂?(6)
不过,她还是爬起来,恶狠狠道:“陆氏,你等着瞧!”
说完,拿起铜盆,一身肥肉抖得水波似的,噔噔走了。
陆昭若换了身棉袍,又用柴炭生了一盆火,把床上被沈令仪泼湿的衾褥,挂在离火盆二三尺的竹竿上,隔火远烘。
阿宝蜷成毛茸茸的小团子窝在陆昭若怀里,舒服得直打小呼噜,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她的下巴,或者伸出粉粉的肉垫玩她垂落的发丝,用爪子扒拉扒拉。
陆昭若把阿宝举高高,额头抵着她的小脑门:“阿宝乖,下次不可以这么冲动哦,我怕他们伤到你。”
阿宝却把小脑袋一昂,耳朵压成小蒲扇状:“喵呜!”。
仿佛在说:下次他们再敢欺负你,我还要挠!
这时,门外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老夫人唤你去中堂,老爷有话说。”
是张氏的贴身婢女李春燕。
前世称她“陆姨娘”,亲手将她拖进柴房的恶奴。
仗着是张氏心腹,她在沈家摆着半个主子的谱,连主母都敢呼来喝去。
可笑的是,前世张氏死后,陆昭若还念在婆母的份上,仍厚待于她,结果沈容之携外室回来那天,这李春燕便改口唤“陆姨娘”,翻脸如翻书。
陆昭若将铁火罩罩在火盆上,在火旁铺一方旧毯,把阿宝轻轻放下。
她拿起昨晚写的‘求离状’,摸了摸阿宝的脑袋,温柔道:“阿宝,你在这烤火,我去一趟。”
阿宝软软地喵一下。
她走后,阿宝抬起小脑袋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娘亲。”
喊完自己也唬了一跳,忙把粉爪掩住嘴,只余一双碧眼滴溜溜乱转。
第5章 我陆氏要去衙门递求离状
廊下。
陆昭若面色淡然,拢了拢葛布斗篷,径直从李春燕面前经过。
李春燕愣了愣,以前见了自己便低眉软声唤“春燕姐姐”的主母,现在招呼不打不说,瞧都不瞧自己一眼?
她低低啐了一口:“呸!娘家哥哥中了武解元,又怎的?在沈家还不是个死寡妇!”
中堂。
沈容之的父亲沈青书躺在椅子里,咳嗽着。
当年,正是他把沈容之送进陆家私塾,也正是他亲自提着聘雁,与陆父定下娃娃亲。
那时的他温雅谦和,待陆父执礼甚恭……
陆昭若过门后,因亲事是他所定,凡涉沈家体面,总会淡淡地偏她两分,不过,其余细务,则一概袖手。
前世,陆昭若念他当年撮合这桩良缘,日日侍奉汤药,亲手煎调,却万万没料到,他也早知沈容之在的龌龊事,却将此事瞒得滴水不漏。
陆昭若如今回味,所谓良缘,不过是当年张书青看中父亲的学识,想让沈容之白占一间好学堂罢了。
至于沈容之为什么没上京赶考?
因为沈容之十二岁时,凭一篇陆昭若代笔的《冬霜赋》被荐为童子举,人人夸赞,最后被知县之子李衙内发现真相,当众讥他“裙带神童”,他砸瘸李衙内,永绝科考之路。
事后,他反倒埋怨陆昭若:“都怪你!若不是你,我岂会遭人笑话?你是不是自觉才高,瞧不起我?我本就不爱读书,更不想求什么功名!你非要逼我读书。”
那时的她,只顾着道歉,却未细想这句话竟然那么薄凉。
“官人,你定要用家法教训她!昨夜她狠心拒养那可怜婴孩,今晨又懒做早膳,还纵容房里那只杀千刀的野猫挠伤阿仪的脖子!”
张氏一边抹泪,一边恶狠狠地瞪着陆昭若。
沈青书沉着脸:“陆氏,跪下!”
这一次动怒,多半是因为陆昭若没有收养他亲孙女。
陆昭若却站得笔直,半步未屈。
张氏咬牙道:“直接送她去见官!告她忤逆舅姑、欺辱姑姐,先吃几板子再说!”
陆昭若抬眸,温声一笑:“那便一道去县衙,我正要向县尊递,求离状。”
沈青书面色倏地青白,连咳好几声。
张氏以为听岔了,急声追问:“你方才说什么?”
沈令仪一身赘肉乱颤,抢先嚷道:“娘!她竟扬言要去县衙递求离状!”
张氏笑得前仰后合,满脸挤出褶子:“你往日缠着我儿,倒贴得连鞋底都要舔干净,一天不见就哭天抹泪,如今倒装起清高,要递求离状?没了我儿,你连喘气都不会,还拿什么去敲县衙的门?”
陆昭若拿出‘求离状’,淡淡开口:“那便现在就去,让你亲眼看看,我拿什么敲。”
“放肆!”
沈青书猛一拍扶手,指着陆昭若厉声呵斥,“我素来当你温顺贤惠,连你婚前那些腌臜事也不曾计较,如今我儿在外奔波,你倒好,竟敢趁他未归便去县衙求离?”
陆昭若面色平静,字字清晰:“根据大属《户婚律》,夫外出三年不归,杳无音信,妻可呈状求离。”
沈青书瞧着她不像往日低眉顺眼,冷笑一声:“好一张利口!他在外拼着性命挣家业,你在家享清福,如今一句‘三年不归’就想离开我沈家?”
陆昭若既不怒也不急,只把脊背绷得如青竹般笔直,声音清冷:“三年,一千零九十六个晨昏,你们的儿郎既无书信,也无口信托人,更未寄回一文铜钱……”
“缸里的米、灶膛里的炭、屋脊上的瓦,连大家嘴里的一口饭,身上的一寸布,都是我一手挣回来的。”
她抬眼直望沈青书:“敢问阿舅,‘在外拼着性命挣家业’一说,可有半点凭据?”
她故作疑惑:“他若真在外拼性命挣家业,那血汗银子如今落在谁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