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寡三十载,你在外子孙满堂?(67)
三十日后,是新帝登基大典。
四十日后,是新帝告庙之时。
她忽然心念一动。
按前世的记忆,因皇商助饷有功,新帝告庙后特颁《犒赏三朝忠商诏》。
第四日,礼部官员捧着黄绫诏书踏进吉州城,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凡太祖、太宗、真宗三朝,有输饷助军之商贾后裔,各赐皇铜万贯,永业田三千亩,许一子入国子监……”
沈青书当时拿着族谱的手都在发颤:“我沈家祖上可是实打实给太祖献过军饷的!”
张氏掰着手指算账:“五千两雪花银!三千亩免赋田!最要紧的是咱们孙儿,国子监的监生牒一到手,免了那劳什子科举初试,将来可是要直入朝堂,穿朱佩紫的!”
赏赐限期三月内领讫。
当日,张氏已扯着陆昭若冲进州衙户房。
州衙户房的书吏翻着泛黄的《太祖军饷录》,突然笑出声:“您家这位‘忠商’……
册页上赫然朱批:「吉州沈伍,虚报饷银四百贯,畏罪潜逃」。
当年太祖念及战事方歇,未深究这桩旧案。
……
思绪回笼,陆昭若微微一笑,这正是引沈容之回来的绝佳饵料。
阿宝也想到了,凑过来说……
陆昭若道:“巧了,阿娘也正有此意。”
阿宝接着说:“阿娘,可以先找萧统领帮忙,再找顾东家帮忙……”
“然后……”
母女俩相视一笑,眸中俱是了然。
已然盘算妥当——要叫那沈容之,心甘情愿地自投罗网。
这几日,她眉间总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虽说是重生之人,可终究是大属子民。
那位官家勤政爱民,仁厚待下,如今骤然离世,怎能不叫人肝肠寸断?
今日恰是第四日。
陆陆昭若仍是一身素白,张氏见她迟迟不出门经营,顿时火冒三丈:“整日穿得一身素,你这是咒老身早死不成?”
手掌高高扬起……
“铛——”
吉州城头的暮鼓突然震响。
张氏的手僵在半空,陆昭若已俯身跪伏于地。
冬柔见状,连忙跟着跪下。
“莫不是……官家……”
张氏嘴唇哆嗦着,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
身后的周阿婆也颤巍巍伏地。
长街尽头,一骑快马踏碎夕阳,驿卒背后三根染血雉羽在风中狂舞,嘶吼声撕裂暮色:“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了!”
第54章 连只狗都重生了
八轮桨楼船甲板。
丧钟声穿透海雾传来,萧夜瞑手中的酒杯“啪”地摔碎在甲板上。
他反手将佩横置左舷,玄色披风在甲板上展开,单膝重重叩在甲板上,八轮桨的击水声戛然而止,整艘战船随着统领的动作微微下沉。
“臣,麟海水师统领萧夜瞑……”
他的声音压过浪涛,甲胄鳞片在跪拜时铮然作响,“誓肃东南倭患!凡寇踪所至,必摧其樯橹;凡商舶所经,必护其周全!”
起身时,厉声喝道:“落半帆!灭灯号!各舰即刻下碇!”
他凝望黑沉海面,喉间滚出低誓:“潜麟司指挥使谨记先帝密旨:三年前盐枭已除,今当再查海盗勾连朝臣之网,必助殿下稳继大统……”
“哇呜,先帝啊……”
耳边突然响起班陵的嚎哭声。
只见满脸络腮胡的副将扑倒在弩窗前,捶得甲板咚咚作响:“先帝啊!您三月前才说要来检阅水师,怎就……呜呜……末将连新练的熊出没阵都还没展示啊!”
…………
先帝驾崩,举国哀悼,大属百姓需每日晨昏面向属京方向跪拜,百日禁婚嫁宴乐,勾栏瓦舍停止演艺,民间停止祭祀活动,各户需设香案供奉,持续二十七日……
萧吾耘走的时候,与前世一样……
他蹲下身,将油纸包着的糖豌豆轻轻推到阿宝爪前,指尖在它耳后的绒毛处流连。
阿宝碧玉的瞳仁里晃动着泪水,脊背弓起微微颤抖。
“等我……”
萧吾耘话音未落,阿宝突然“咪呜”一声,尾巴紧紧缠上他的手腕。
陆昭若看着这一幕,喉间发紧。
因为阿宝怕此次离别,等到的却只是他离开人世的消息。
萧吾耘忽然后退半步,双手交叠,向陆昭若行了个极标准的揖礼,七岁孩童的骨架尚小,这礼却行得如尺量般精准。
“这些时日……叨扰昭若娘子了。”
他的声音绷得极紧,本该继续的客套话突然卡在喉间,急忙抿住嘴唇,却漏出一丝急促的抽气声。
他强迫自己继续道:“承蒙……让阿宝相伴……”
话音未落,他浑身一颤,猛地别过脸去,眼泪流出来。
片刻寂静后,终于泄出一句带着颤抖的真心话:“这些日,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陆昭若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不知他年幼单薄的身躯究竟承受了多少苛责?更不知他归去后将面临怎样的死局,会在哪一天戛然而止。
她忽然蹲下身来,与萧吾耘平视。
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指节用力,“咔”的一声脆响,铜钱应声而断。
“拿着。”
她将半边铜钱塞进萧吾耘手心,“明年此时,属京朱雀桥第三根望柱下,我会拿着这半边铜钱,等你来合契。”
她继续道:“记住,在此之前,若有一日,你遇到永夜不曙,或晴昼不昏……一定要记住,我们还有约定。”
她站起身,浅浅一笑:“可不许爽约。”
萧吾耘低眉细观掌中断钱,稚容微露惑色,抬眼望见陆昭若眸中含笑,温若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