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奴(2)
沈珏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说:“这侯府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礼数。我娘死后,爹娶了五房妾室,她们见面还互相行礼如宾。你说,这是礼数,还是笑话?”
哑奴不知如何回答。
“阿沅,”沈珏轻声说,“你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真实。”
—
五月初五,侯府摆宴。北安侯沈巍请了几位同僚,席间说起朝中局势,酒过三巡,开始夸自家儿子。
“犬子虽不才,却也算勤勉。”沈巍捋须笑道,“只是性子孤僻,不爱结交。”
一位将军接话:“少年老成,是好事。不过沈侯,令郎已十八,该说亲了罢?”
哑奴正捧着酒壶站在屏风后添酒,听到这话,手一抖,酒洒在托盘上。他慌忙擦拭,却听见沈珏的声音从席间传来:
“晚辈志在功名,婚事不急。”
“功名与婚事不冲突。”将军大笑,“我有一女,年方二八,与沈公子正是良配!”
哑奴退了出去。他走到后院井边,打上一桶水,把发烫的脸埋进去。水很凉,凉得刺骨。他忽然想起沈珏教他的那句诗:“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他不是萧郎,连路人都算不上。他是井边苔,檐下草,是公子一时兴起拨来身边的玩意儿。
夜里,沈珏喝多了。哑奴扶他回房,替他更衣,沈珏忽然抓住他手腕。
第2章
“阿沅, 今天席上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哑奴点头。
“你怎么想?”
哑奴摇头,表示不敢想。
沈珏坐起来,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我若娶妻, 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哑奴怔住了。他慢慢比划:公子娶亲, 自然有夫人伺候。奴该回马房了。
“我不准。”沈珏说得很轻,却极认真,“你哪儿也不许去。”
哑奴看着他,忽然跪下来,额头抵地。这是他进侯府以来,第一次对沈珏行这样的大礼。他比划:求公子, 放奴走。
“为什么?”沈珏的声音冷下来。
哑奴抬起头, 眼角有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他慢慢地比划:奴是哑巴, 是贱籍,是公子锦绣前程上的污点。公子怜悯, 奴感激。但怜悯不是恩典, 是毒药。奴喝了十年, 已病入膏肓。
沈珏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哑奴如此激动。
“你……”沈珏伸手想扶他。
哑奴避开,继续比划:公子是天上鹰, 该翱翔九天。奴是笼中雀, 但笼子再金贵, 也是笼子。求公子开恩, 放雀归林, 哪怕林已不在, 雀已忘飞。
说完,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起身退出房间。
那夜沈珏在书房坐了一宿。哑奴也在下人房睁眼到天明。老马夫半夜起来小解,看见哑奴坐在窗边,借着月光在纸上写字。写得极慢,极认真,像在刻碑。
“哑奴,还不睡?”老马夫嘟囔。
哑奴抬起头,笑了笑。
—
五月中,沈珏被父亲叫去书房。北安侯沈巍屏退左右,开门见山:“听说你近日与那哑奴走得很近?”
沈珏神色不变:“儿子在教他识字。”
“识字?”沈巍冷笑,“一个哑巴,识字何用?珏儿,你是我北安侯府独子,将来要承爵位,入朝堂。那哑奴身份卑贱,又是个男子,你与他过从甚密,传出去成何体统?”
沈珏垂眸:“父亲多虑了,儿子只是怜悯他身世凄苦。”
“怜悯?”沈巍将茶盏重重放下,“这侯府里凄苦的人多了,你怎么不去怜悯马夫、厨娘?珏儿,为父是过来人。你那个眼神,不是怜悯。”
沈珏抬头,直视父亲:“那是什么?”
沈巍被问住了。他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忽然长叹一声:“罢了。下月你去江南游学,我已安排妥当。至于那哑奴……府里缺个喂马的,他就调去马房罢。”
“父亲!”
“此事已定。”沈巍起身,“珏儿,莫要为了一时糊涂,毁了一生前程。”
沈珏回到自己院子时,哑奴正在扫地。见了他,哑奴放下扫帚,垂手而立。沈珏走过去,哑奴却退了一步。
“你知道了?”沈珏问。
哑奴点头。他今早被管事叫去,已经得了调令。
“我不会让你去马房。”沈珏说,“我去求父亲。”
哑奴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公子不必为难。奴本出身微贱,靠杂耍逗乐,能被公子看上拨到书房,伺候公子十年,已是福分。马房很好,清净。
沈珏看着那字,忽然红了眼眶:“阿沅,你明明不甘心。”
哑奴笑了。这次的笑里有种释然。他继续比划:奴的不甘心,就像井蛙不甘井小。但井蛙离了井,就会死。公子,让奴待在井里罢。
“你不是井蛙。”沈珏握住他的手,“我也不是天上的鹰。我们都是这侯门的囚徒。”
哑奴从未听过沈珏说这样的话。那个永远清冷孤高的少年,此刻眼中竟有与他相似的疲惫。
“等我从江南回来。”沈珏低声说,“等我有了功名,有了自己的府邸,我就接你出去。你不是奴,我也不是主人。我们就做沈珏和阿沅,可好?”
哑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想点头,却不敢;想摇头,却不忍。最后他只是抽回手,比划了一句沈珏教他的话: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六月初六,沈珏离京。侯府大门外车马齐备,仆从如云。哑奴站在最远的角落里,看着沈珏与父母拜别。沈珏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哑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