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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奴(3)

作者:秀峰 阅读记录

哑奴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奴仆礼。

沈珏走了。

哑奴调去马房。日子忽然变得很慢,很安静。他白天喂马、刷马、清理马厩,晚上睡在草料房隔壁的小屋里。马夫们起初还好奇这个从公子身边调来的哑巴,后来见他做事勤恳,不多言不多事,也就习惯了。

只有老马夫偶尔会问他:“哑奴,想公子不?”

哑奴总是笑笑,摇摇头。然后在夜里,借着月光,一遍遍写“沈珏”二字。他的字渐渐工整了些,但还是笨拙,像孩童学步。

七月中,京城下了一场暴雨。马房漏雨,哑奴半夜起来接水,着了凉,发起高烧。迷迷糊糊中,他梦见自己又走在绳索上,这次下面是万丈深渊。沈珏在对面喊:“跳下来!我接着你!”

他摇头。

“信我!”沈珏张开手臂。

他闭上眼,纵身一跃。

没有坠落的感觉,只有温暖的怀抱。哑奴睁开眼,看见沈珏的脸,还是十八岁的样子,目光清澈如初。

“阿沅,我回来了。”梦里的沈珏说。

哑奴想说“公子”,却发不出声音。他急得满头大汗,忽然就醒了。天已大亮,雨也停了。老马夫端来一碗姜汤:“喝了吧,你烧了一夜,净说胡话。”

哑奴接过碗,手在抖。他梦见什么了?好像梦见了沈珏,又好像没有。只记得那句“我回来了”。

可沈珏才走了一个多月,江南千里,归期至少半年。

哑奴喝下姜汤,躺回床上。草料房的屋顶有处破洞,阳光斜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伸出手,想抓住那些光尘,却什么也抓不住。

就像抓不住沈珏许下的那个未来。

日子流水般过去。秋去冬来,马房的活更重了。哑奴的手生了冻疮,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但他不觉得苦,苦日子过惯了,反倒踏实。

偶尔听马夫们闲聊,说公子在江南如何风光,诗会上如何夺魁,知府大人如何赏识。哑奴一边铡草,一边静静听着。

他知道沈珏该是这样的:锦绣文章,如玉风姿,走到哪里都是焦点。那个说要接他出去、要和他做“沈珏和阿沅”的少年,也许只是一时冲动的梦话。

腊月二十三,小年。侯府张灯结彩,准备祭灶。哑奴被临时叫去厨房帮忙,搬了一整天柴火。傍晚时分,管事忽然来找他:“哑奴,侯爷叫你过去。”

哑奴愣住了。沈珏回来了?

他跟着管事走到书房院外,见侯爷沈巍站在廊下,慌忙跪下行礼。

“起来罢,珏儿来信了。”

哑奴不敢动。

沈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管事,管事又递给哑奴。哑奴双手接过,发现信封上写着自己的名字,不是“哑奴”,是“阿沅亲启”。字迹是沈珏的,工整有力。

“打开看看。”沈巍说。

哑奴颤抖着拆开信。信很长,沈珏写了他游历的见闻,江南的风物,最后一段话让哑奴的手抖得更厉害:

“父亲来信,说已为你赎了贱籍。从今往后,你不是奴了。阿沅,等我回来。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哑奴抬起头,看向北安侯。沈巍的表情很复杂,有无奈,有恼怒,也有一丝动容。

“珏儿以绝食相逼,非要我为你赎籍。”沈巍长叹一声,“罢了。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侯府奴仆。但府里缺个账房先生,你既识字,就暂且做着。月钱照发,住处搬到西跨院去。”

哑奴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眼泪一颗颗砸下来。他比划:谢侯爷大恩。

“要谢,就谢珏儿罢。”沈巍转身离开,“那孩子……是铁了心了。”

哑奴抱着那封信,在廊下坐了许久。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三年前初进侯府时,也是这样一个黄昏。他穿着破烂的戏服,跟在管家身后,不敢抬头看这深宅大院的一砖一瓦。

那时他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做个会杂耍的哑奴,老了被赶出去,死在哪个街头。

可他遇见了沈珏。那个表面冷若冰霜、内心却有一团火的少年。那个执意要教他识字、执意要看他的疤、执意要为他赎籍的沈珏。

哑奴抹去眼泪,展开信纸,又读了一遍。最后他在心里默默说:沈珏,我等你。无论等多久,无论结果如何。

开春三月,沈珏回来了。侯府大摆宴席,庆祝他游学归来。哑奴没有资格赴宴,他在西跨院的屋子里,听着前院的丝竹声,一遍遍整理沈珏的来信。

忽然有人敲门。哑奴开门,却见沈珏站在门外,一身酒气。

“阿沅。”沈珏唤他,声音有些沙哑。

哑奴想行礼,被沈珏一把拉住:“我说过,没有主人,也没有哑奴。只有沈珏和阿沅。”

沈珏进屋,关上门。烛光下,他仔细端详哑奴:“瘦了。在马房吃苦了?”

哑奴摇头,比划:公子更瘦了。

“想你想的。”沈珏脱口而出,随即自己也愣住了。

哑奴赶紧移开视线,比划:公子喝酒了,早些休息罢。

“我不走。”沈珏在床边坐下,“阿沅,我父亲说,为我定了亲事。是李尚书的千金。”

哑奴的手停在半空。半晌,他比划:恭喜公子。

“我不想要!”沈珏提高声音,“我想要的是……”

他停住了。想要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是那个在书房默默磨墨的身影?是那双总是平静如井的眼睛?是那些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的字迹?

还是这个人本身,这个比他大十岁、身份卑贱、不能说话的阿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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