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城/枭骨录(123)+番外
“常言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人活着糊涂些也没什么不好。”
他抱着自己的签筒,轻轻摩挲:“万事不算尽,不想尽,不看尽,在这世上才能快活。”
“听您老的。”
隐娘低低一句,没有再提李舒来和红菱。
这一夜,隐娘抱着小蓁睡得不算踏实。
她做了一晚的梦,纷乱且繁琐,梦中出现很多张脸,有她熟悉的,也有陌生的。
梦中李舒来高高在上,面色阴冷地低头看着她,那双眼,满是藐视一切的冷漠。
隐娘心头一紧,猛地坐了起来。
天色微亮,距城门开还有三日。
她擦去额上汗水,在角落中默默出神。
“来吃点面糊。”
金瞎子指了指篝火边的陶盆,示意她先吃些东西。
小蓁口中咬着粗饼,边嚼边道:“阿姐,我今儿出去逛逛,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隐娘摇头:“阿姐没什么要的,倒是你,一人出去注意安危,城门马上就开,不知会安稳还是有人会趁机作乱,总之你要小心。”
“晓得了。”
小蓁点点头,吃完饼子又喝了半碗面糊,身上有几分热意后,才蹦蹦跳跳跑了出去。
金瞎子看着梳理完头发,正擦面的隐娘,咳着道:“你今日也要出去?”
“嗯,打听些事情。”
“那我今儿也出去看看,在这阴恻恻的庙里待久了,这把老骨头都要发霉了。”
隐娘未回应,不知想什么呢,半点头都没抬。
一声叹息,金瞎子捧起签筒,执起脏兮兮的长幡晃晃荡荡走了出去。
天还没大亮,可他也不想在庙中呆坐着。
那气氛,太令人难受。
手中签筒晃出哗啦啦声响,金瞎子摇着长幡,口中唱道:“命理玄机手中捏,铁齿铜牙断……”
一句话还没说完,冷风一吹,他便使劲咳了起来。
这一咳,好似要将肺子吐出来似的,猛得让人直不起腰。
金瞎子走到墙角,倚在墙根喘了好久,这才平缓下胸中、喉咙的痒意。
“生辰……八字……”
吐出口的声音喑哑难听,别说往日的清晰口齿,他现在就连顺畅连贯的说出一句话,都十分困难。
金瞎子欲哭无泪,面色难看至极。
做他们戗盘这一行的,人要压得住点,夯儿必须得亮。
前者给人风度翩翩的印象,让看客瞧着心生敬佩,后者嗓子一亮,口舌如簧能将套马桩子使得炉火纯青,这方能赚到银子。
如今倒好,连句话都说不清楚了。
这签筒啊……他日后怕是要捧不住咯。
金瞎子抓着签筒,满面颓然。
“老先生,没事吧。”
眼前落下一道阴影,金瞎子抬头一看,呵,竟还是个熟人。
“这不是……那个光会读书的死空子吗?你怎么在这?”
金瞎子站起身,抻着脖子往杜锦生身边瞧了瞧。
“你那桌子和家伙事儿呢?今儿没摆摊?还是赚不到银子改行了?”
杜锦生脸色一黑:“多余了我的好心。”
说完,他转身要走。
“幔着。”
金瞎子咳了好一会儿,哑着嗓子道:“上次看你好歹还有件袄,怎的这几天就衣衫褴褛,落魄成这样了?”
“你……”
杜锦生咬牙切齿,很是不待见这只会坑蒙拐骗的老东西。
可眼下见金瞎子咳个不停,喘息都费劲的模样,他压下心头火,强忍着道:“你双颊凹陷,印堂发黑,看着也并非走运的模样。”
金瞎子嗤笑一声:“那感情好,一个穷困潦倒,一个倒霉透顶,咱哥俩今儿适合找个地方喝一杯。”
“什么?”
被金瞎子说的一愣,杜锦生蹙眉看着他,眼里满是防备。
“走,这一口酒,我请了。”
也不管杜锦生是否同意,金瞎子拉着他便往路边酒肆走。
几下没能挣扎开,杜锦生也就随他去了。
“小二,来壶烧酒,再来二两肉。”
将一小块碎银丢在桌上,金瞎子坐得端正,正一点点擦拭他的签筒。
“这顿……”
“算我请的。”
金瞎子大手一挥,打断杜锦生的话:“你这人,太正经了些,任你再尖的尖盘,不使点腥活儿,那也是白费的。
“你看到没,我这手里头,虽然是腥到底的玩意儿,但日子可比你这死空子强多了。”
见杜锦生面皮一抽,金瞎子嘿一声:“你啊,也别不服气,像你这样的我这些年见得多了。”
杜锦生皱眉:“我这样的如何?”
金瞎子滋溜一口酒,滋哈一下。
烧酒滑过喉咙,灼烧的痛感,平复了喉咙的痒意,他忍不住喟叹:“你这样?你若想知道,我就来给你断断脉。
“你家祖上富贵过,应该还出过做官的,是正经儿的书香门第。可惜啊,祖上运道不好,一代不如一代,败落了。
“到了你这代……”
金瞎子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你这命中有子无女?”
杜锦生挑眉。
见他惊诧,金瞎子笑道:“贤妻早亡,儿孙不孝。”
杜锦生垂了眼,面上有些难堪。
金瞎子似没有眼色一般,继续道:“儿孙离得远?抛下你跑了?”
“你!”
被人戳到痛处,杜锦生一拍桌子,双眼赤红。
可抬眼去看金瞎子,只见对方眼中没有嘲笑,也并无奚落。
“你这也不全是腥到底的东西。”
“不,你错了。”
金瞎子筷头一劈,盘中二两肉让他一筷子夹去一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