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城/枭骨录(134)+番外
高乳娘坐在檐廊下,正不断往火盆里头夹着炭。
孟钰到了忠义堂,吃不惯住不惯,她自然要跟着来照看。
只是莫名的阴天,让她心绪不宁。
“将这炭盆子端到少城主身边。”
恹恹开口,高乳娘转身去找褚少阳身边的荃笙。
这人会医术,能帮她医治眼睛。
“您这眼……怕是保不住了。”
将面上药布拿下,荃笙看着里面溃烂的伤口,心跟着一抖。
他在忠义堂里见过不少伤,皮肉之上的最多,但伤在眼睛,被人生生用手指戳瞎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我如今用药让它不再继续溃烂,好在是冬日,比夏天强些。”
“多谢先生。”
高乳娘语气柔弱,听见这般噩耗也不曾有什么过激反应。
荃笙点点头,给她换了药转头离去。
天色阴沉,因此屋内暗惶惶的,她伤了一只眼,便有些看不清来人,待到褚少阳走近,她才起身与他行了礼。
“见过三爷。”
褚少阳伸出手,将人虚虚扶了起来。
二人沉默,片刻后褚少阳才将目光从高乳娘的眼上移开。
他轻声一叹,神色中带着自责与内疚:“这些年,辛苦你了。”
听着这话,高乳娘突然轻笑出声。
“三爷怜惜。”
她神色温婉、笑声却突兀,笑过后又道:“的确辛苦,可也与三爷无关。三爷今儿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无事,若你与孟钰有什么住不惯的,可来寻我。”
高乳娘点点头,好似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开口:“明日便到了约定日期,这城门,当真会开?”
“当真。”
褚少阳言语笃定:“城门关闭太久了,再关下去要生大乱,所以无论如何这城门明日都一定会开。”
高乳娘道:“我听闻三爷手下的小东西抓了万和银楼的张潮生。”
“这是我未想到的事……”
想起范满桌与秋生所为,褚少阳道:“小孩子想得深,应是怕明日无人交差,方做出这样的荒唐事。”
“是吗?”
高乳娘语尾轻扬,明显不信褚少阳的说辞。
“以三爷的手段,怎么会想不到那几个后生能闹出的事情?还是说三爷本也想让城中乱上一乱?”
褚少阳笑而不语,并未答话。
“至于荒唐……”
高乳娘眨了眨还能动的眼皮:“听三爷的意思,是不准备将张潮生作为凶手交给少城主了?”
“你伤口未愈,何必为这些事烦心?”
“这话,是三爷另有人选?”
“怎说人选,为何就不能是我抓到了真正的凶手?”
褚少阳淡笑,抬手为高乳娘斟了一盏茶。高乳娘唇边勾出一道似笑非笑的笑意,意味深长地看了褚少阳一眼。
“你好生休息,明日城门开,我让荃笙为你寻个好大夫。”
“多谢三爷。”
“你伤成这样,以后可有其他打算?”
“其他打算?”
高乳娘淡笑着摇摇头:“谢三爷的茶,来日有机会与三爷再饮。”
放下茶盏,高乳娘站起身离去。
也不知是褚少阳的一句可有其他打算,还是今儿天气阴得人心头沉郁,一出屋子高乳娘便眉心紧簇。
她能有什么打算?
就算孟钰现在已经不需要她,也不会放她离开便是。
重新坐回檐廊下,高乳娘莫名想起些往事。
说来她能到城主府伺候孟钰,还多亏褚少阳的引荐。
在孟钰身边,绝对说不上好,可大抵也说不上不好。
她自幼过得那般日子,跟如今比总难说孰高孰低。
一阵风吹来,炭盆里的火有一瞬明灭,高乳娘却是没有看见,兀自出神。
她身边的丫头见状,拿了张小毯盖在她身上。
“小菊……”
“在。”
“你今岁多大了?”
“十九了。”
“十九……”
高乳娘眨眨眼,忽然想起自己也是这般年岁,来到的城主府。
她自幼家中贫困,她前头有七八个姐姐,但只有两个活了下来。
其他的不是被爹娘饿死,便是丢在了村口的路上、或是屋后的山头。
若非邻家将她接走做了童养媳,她早不知死在哪里了。
给人做童养媳那几年也是难熬,她养娘整日非打即骂,她也未曾吃过一顿饱饭。
后来村中来了个串货的货商,身边带了个护脚的汉子,她就跟那汉子偷偷跑了,再不曾回去。
想到那汉子,高乳娘眨了眨眼。
跟那汉子的几年,她过得还算安逸,能吃得饱饭,那人也不曾动手打过她,若唯一有什么可挑剔的,大约就是那人穷困,志气也短。
家中米吃完了要骂,水喝干了也要骂,日日嘴上不饶人,鸡飞狗跳的。
“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便来了城主府。”
小菊看着高乳娘,眼中带着几分好奇:“您……怎得……少城主……”
她不是城主府的丫头,只是来忠义堂帮工,因此胆子大了许多,问了这等问题。
江湖逸闻,孟钰有些说不得的毛病,若非遇了难事,寻常人谁又愿意在他身边伺候呢。
“我男人生了病,又逢城主府找乳娘,我便来了。”
她那时刚生产不久,跟的汉子又得了病,急需一笔救命银子……
高乳娘想不起,来城主府是谁的意见了,或许是那人,也或许是她过够了苦日子,自己同意的。
她只记得那汉子拉着她的手,走了很久很久,才将她送到忠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