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城/枭骨录(14)+番外
“两虎争食,十人至少五六。
“眼下逢冬,寒症居多,十人里头在病中的必占三四。
“至于儿孙不成器,与人闹口舌,十人逢八九。
“桩子拴住了,便是观色,这几句话下去,必有面上显色之人,剩下要做的,便是扣瓜。”
“这扣瓜,用白话讲就是吓他一吓。
“什么流年不利,印堂发黑,丧门星动、家宅不宁,你就使了劲儿的往这人头上砸。
“他心里怕了,你给他唬住了,后头也就好办了。”
秋生道:“那如何得知那少年两虎争食处于弱势?又怎么知道书生读书疲乏?还有那老妇……”
“李小子,不若你说说?”
金瞎子看得出李舒来虽然年岁不大,甚至可能都未及弱冠,但人实在机灵。
他一生行走江湖,孑然一身,临到这般岁数,说不想寻人传下衣钵,必是假话。
李舒来捏着酒盏,略沉吟道:“既逢两虎相争之势,必是弱势一方思绪不宁,担忧不安,想要寻求外力帮助。”
“正是。”
“而一个书生,考试在即却问卦求卜,怕是心存侥幸,并非好学之辈,是以平时多半无心读书。”
金瞎子眼露满意:“正是。”
“那妇人……”
李舒来:“时局动荡,百姓皆苦,是以一句命苦,怕也说得上。”
秋生摇头:“可老爷子说那妇人不仅家贫,还儿孙不孝,可过后一年会有好日,生活顺遂,这又是如何看出的?”
他亲眼瞧着那妇人哭得凄惨,又被金瞎子三言两语劝得喜笑颜开,实在让他好奇。
李舒来闻言微微怔愣,这后头的事儿,他没留意听。
“还是我来说吧。”
金瞎子用指尖点了点酒盏,笑道:“老夫给你们解解密。”
第13章 水火簧
“入了金门,想能糊口,‘十三簧’必要熟练使用。
“拴马桩不过是唇舌功夫,只要人机灵些,半日就可学会。
“但想要平地扣饼,挣出一家老小的嚼用,可不简单。”
金瞎子嘬了两口酒,面色渐红。
“把点儿也叫把现簧,算是十三簧中的第一簧,所谓把现簧就是要会观色,打眼一瞧,你得对这人做到心中有七八分数。
“常言道,穷人算命,富人烧香,但凡走到算卦摊子前的,八成是心中有忧虑、家中生疑难的。
“但若这人面色温和,举止悠哉,那大概生活还算顺遂,你可往吉祥里说。
“若这人行色匆忙,眉头紧锁,你便往遇险境,处凶途上扯。
“说回今日那个少年,打他走到我身边,我便闻见一股子冲鼻药味儿。
“不是他家中有久病之人,便是在药堂一类的地方做工。
“但他穿得并不落魄,不像有家累的模样。且先前我说有人逢两虎争食的时候,他眉间色动,所以我推测这人多半是药堂学徒,大概正与其他药童争管事之位。
“咱们这一行,需看人行头,又不能光看行头,你得看面色,探口风。
“比如说你在街上遇见一人,瞧他身穿皮袄头戴皮帽,脚踩毛靴,便觉这人富贵有余,此乃大错特错。
“有些江湖混子,地方痞赖,那穿得是一个比一个光鲜,但你要说他出身富贵,他怕是能笑掉肠子。
“可有些豪绅,家中千亩百亩良田,偏生只穿粗布麻衣,积财吝赏,无论走到何处都一毛不拔,瞧着穷苦不堪似的。
“这种人,你若说他穷困潦倒,他必折你幡子,砸你招牌。”
李舒来听着心生敬佩:“既衣裳瞧不准,又怎样切中要害,令他信你?”
金瞎子哼笑:“这便要使十三簧中的第二簧,水火簧。
“这水火簧说白了就是把你想知道的东西,套出来。
“说到这儿,你们便知为何我先前说金点这一行,学的是世故人情了。
“今儿那妇人,她一来我便问给谁问事。
“这老姐姐说给自己,一个比我年岁都大的妇人,给自己问事儿多半是无依无靠,一生飘零。
“造成此等境遇的,要么无子,要么儿孙不孝。”
秋生面露不忍:“那你说那老妇一年后会生活顺遂,也是假的?”
金瞎子叹出一口气:“咱爷们儿给人算命看相,要牢记三个字。
“一赞、二盼,三得叹。
“遇见年轻父母抱襁褓婴儿、亦或幼年孩童的,必得将一个赞字贯彻其中。
“怎么吉祥富贵、怎么伶俐聪慧怎么说。
“谁人不希望自家娃子成龙成凤?你将他们说得高兴了,必少不了赏钱。若上来就说这孩子日后穷困潦倒,一生奔波,看人父母打不打折你的腿!
“而遇见中年男女,上顶梁下育儿的,你得让他们看见盼头。今年不好明年好,明年不好后年好,总之,最后得落在日后好上。
“忠言逆耳,没人爱听不好的,越是被困浅滩,越盼有翻身之日呐。
“且话说得太难听,人家多半嫌你晦气,日后再不会回头来寻你问卦,这一锤子将买卖砸了的事儿,不能干。
“当然,一味好话也是不行,咱们又不是【要门】专给人说好话,求打赏的乞子。
“该吓的时候必须吓一吓,如天上抓替身,会短寿,或流年有大劫,必遭殃,亦或是一生鳏寡孤独,无财少福等。
“没有这话,还咋个挣解灾银子?
“但你们要牢记,算命最忌讳将话说死咯,一来容易断自己财路,二来也不能断他人活路。
“今天那书生,他虽是心存侥幸不擅读书之辈,但天底下没有绝对的事,万一这书生走了狗屎运高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