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城/枭骨录(140)+番外
隐娘目光紧紧盯着李舒来,指尖却已掐得泛白。
他如此镇定,究竟是装得淡定,还是早已看破自己的伎俩?
刚见到李舒来时,她其实颇有些惊讶对方还将那香囊戴在身上。她不如李舒来那样算无遗策,她只是在赌,赌老天有眼,赌李舒来对她们这一群人,有三分情意。
她在赌李舒来也会为红菱之死愧疚,赌他不会摘下香囊,以作留念。
见到李舒来时,隐娘以为自己赌赢了,可如今……
她双手用力,耳边是自己呼啸如雷的心跳声。
她看着荃笙指尖一挑,从李舒来身上勾下香囊,也亲眼看着对方从香囊中摸出一颗黄色人齿。
见此场景,隐娘身上一软,瘫在地上。
“三爷……”
荃笙拿着东西走到褚少阳面前,褚少阳微微颔首,示意他将东西递给孟钰。
“少城主。”
洁白手掌上,放着一颗人牙,那人牙之上黑黄遍布,还带着些褚色空洞,孟钰直直看着,神色似要发狂。
“是父亲的牙。”
孟洛昶痴迷江湖术法,更是对火门【烧丹炼汞】的丹药痴迷到极致。
他笃信丹药养身,久服可成仙,便一直养着一群火门门客,日日服食那些个丹丸。
孟钰没见父亲如何养身,反吃久了那东西后,父亲倒是时常觉得腹中烧灼泛酸,牙也愈发黑黄,且还会带着褚色孔洞。
这人牙,做不得假,的确是他父亲的。
双手紧握成拳,孟钰眸中猩红:“是你?是你杀了我父亲?为何?”
“他……”
听见这话,隐娘张口便想说李舒来是南昭斥候。
只要身份坐实,李舒来必死无疑。
南昭斥候,有无数个杀城主的理由。
可她方开口,话语就被李舒来截断。
李舒来抬眼看着褚少阳,褚少阳眉尾轻挑,似在询问。李舒来则是唇边带笑,那抹笑意一闪而逝,转瞬便消失不见。
隐娘的视线一直在他面上,虽李、褚二人并未有任何言语,但她莫名觉得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
她心中不安,还不等想明白,就听李舒来道:“是我杀的,孟洛昶的确死于我手。”
话音刚落,全城沸腾。
赵五张着嘴巴久久未能合上,而隐娘则瞪大了眼,许久未能回神。
为什么,为什么李舒来如此轻易的就将这罪名扛了下来?
难道是他已别无他法?
可这不该……
这着实不像李舒来的性情,他也不该如此简单就认罪才是。
隐娘的心乱成一团,可她虽有几分聪慧,但在李舒来与褚少阳这等心思深沉、城府之深的人面前,根本不够看。
她不能理解李舒来的做法,甚至想不到对方下一步会如何走。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隐娘就听孟钰嘶哑的嗓音响起:“为什么?为什么杀我爹爹?”
孟钰如疯了一般想要上前将李舒来撕成碎片。
李舒来见状嗤一声笑了出来:“少城主,您又何必装作什么都不知的模样?”
他站得笔直,转头朝荃笙伸出手。
荃笙一愣,不知他这动作是什么意思。
李舒来手指微勾,笑着示意对方将手上的香囊递给自己。
香囊重新回到李舒来的掌心,他低头凝视,指尖在香囊之上轻轻摩挲两下。
隐娘看着他,正不解对方的态度时,就见李舒来抬眸朝她淡笑,那笑容复杂,隐娘只隐隐看出一分赞赏、一分不屑。
她还在发愣,李舒来却是反手撵过掌心香囊,下一刻,几片碎布从他指尖滑落。
隐娘的目光随着那一抹淡色,直直落在地上。
“少城主何必如此?杀人之令难道不是你亲口所下?”
“你胡说。”
孟钰的性子本就经不住激,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谎言,别人听了会不屑,会反驳,而孟钰却是暴怒冲顶,一双眼血丝遍布,仿佛下一刻便要爆出一般。
李舒来道:“朝岁节前一日,少城主寻江湖杀手,下了杀令,这会儿不认怕是不成。
“你觊觎城主之位已久,又恨老城主把持城中财权,不让你沾手半点,经年之下,这方下了杀令让我们取老城主首级……
“眼下,又何必装什么父慈子孝,善男信女?”
“我杀了你。”
孟钰双唇颤抖,直奔李舒来而去,李舒来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何必恼羞成怒。”
“大逆不道,还不跪下。”
刚跑出去三两步,孟钰就被褚少阳死死按下。
“义……”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褚少阳掐住脖子:“老城主虽做过许多错事,但他愧对天下人,也不曾亏待过你,你竟下如此杀手?
“且你更不该为掩饰自己的罪行,将全城百姓拖下水,害死无数人……”
孟钰不断挣扎,守城士兵以及城主府府兵列队而行,正欲解救孟钰。
先前孟钰跟褚少阳回忠义堂,是因他并无性命之忧,而如今,他们却不能不动。
高乳娘冷冷站在孟钰身后,一动未动。
她静静看着孟钰挣扎痛苦的面容,突然想到褚少阳那天问她的那句,可有其他打算。
其实有的,怎会没有?
高乳娘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已瞎的一只眼,又转头去看孟钰。
她想出城,想出城医治双眼,也想出城去找自己当年生下的孩儿。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男人会将她的孩子溺死、饿死,可想到男人死前托人送来的银子,她又觉得,或许她的孩儿还好好的活着。
若是她的孩儿没死,她就去给男人上一炷香,捧一把土,烧一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