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戒(2)
无尘点头。
“那多没意思。”阿笙小声说,关上了门。
那一夜,无尘在静室打坐,灵力运转三十六周天,心却始终无法静如止水。
他看见阿笙六岁时的样子,瘦瘦小小,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放;看见阿笙十岁时,蹲在溪边看鱼,一看就是一整天;看见阿笙十四岁时,第一次独自猎到一只野兔,兴冲冲地跑来给他看...
这些画面如走马灯般转过,每一次轮回,心中便多一道裂痕。
天亮时,无尘做出了决定。
第2章
他推开茅屋的门, 阿笙正坐在床边发呆,见他进来,慌忙起身:“师父...”
“随我来。”无尘说。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 晨露打湿了衣摆。无尘走得很慢, 阿笙跟在后面, 看着师父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如松,却又孤独如悬崖上的树。
走到一处断崖边,无尘停下。下面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跳下去。”无尘说。
阿笙愣住了。
“跳下去,便能斩断尘缘。”无尘转过身, 眸光依然空寂, “你若不敢,便说明尘缘未了, 七情未断。既如此,便下山去吧。”
阿笙看着师父, 又看看深渊。风吹起他的头发, 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 又像是决绝。
“师父, ”他说, “您修无情道千年, 可知道情是什么?”
无尘不答。
“情是春日的雨, 夏夜的萤, 是冬天第一场雪, 是秋天最后一片落叶。”阿笙一字一句地说, “情是娘亲唱的摇篮曲,是父亲宽厚的掌心,是您当年摸我额头的那只手。”
无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师父,您教过我,大道无情,运行日月。”阿笙向前走了一步,离悬崖边只有三尺,“可日月无情,为何有昼夜交替?四季无情,为何有春华秋实?天地无情,为何孕育万物?”
他又向前一步:“您说情如蛛网,可若是没有这张网,飞蛾扑火时,谁来为它叹息?春蚕到死时,谁来为它落泪?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若是连一点念想都没有,和山石有什么区别?”
最后一步,他站在了悬崖边缘,回头看着无尘:“师父,您让我跳,我跳。但我想问您最后一个问题……”
山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袍翻飞。阿笙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无尘耳中:
“这一千年,您真的,从未动过情吗?”
无尘看着眼前的少年。
十年的光阴,把一个怯生生的孩子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倔强,执着,眼里有光。那光他曾经也有过,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已模糊。
他想起入门那天,师父对他说:“无情道,非绝情,乃忘情。忘情非无心,乃心容万物而不滞于物。”
他修了一千年,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
可当阿笙纵身一跃时,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身影如断线的风筝向下坠落,黑衣在风中翻卷。无尘站在崖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阿笙第一次叫他“师父”,声音软糯。想起阿笙练字时,墨水糊了满脸。想起阿笙发烧那晚,蜷在他怀里,小声说“冷”……
这些记忆如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了千年的堤坝。
于是他也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云雾扑面而来。他追上下坠的阿笙,伸手将他揽入怀中。阿笙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师父...”
“别说话。”无尘说。
他调动全身灵力,在两人身下结成一道结界。下坠的速度减缓,最后轻轻落在谷底。这里幽深寂静,古木参天,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无尘松开手,后退一步,发现自己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从骨髓深处涌上来,顺着血脉流遍全身。心在跳,很重,很响,像战鼓雷鸣。血液在奔流,滚烫,灼热,像岩浆翻涌。
“师父,您的手在抖。”阿笙说。
无尘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千年稳如磐石,此刻却不受控制地轻颤。他试着运转灵力压制,却发现灵力如脱缰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千年修为,开始崩塌。
第一道裂痕出现在丹田,细微如发丝,却迅速蔓延。然后是经脉,一条,两条,三条……灵力从裂缝中逸散,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无尘跌坐在地。
“师父!”阿笙冲过来扶他,被他挥手推开。
“别过来。”无尘闭目调息,尝试挽回,但大势已去。无情道如琉璃,完美时晶莹剔透,一旦有损,顷刻间土崩瓦解。
阿笙跪在一旁,脸色苍白:“对不起,师父,对不起……我不该逼您……”
“不关你的事。”无尘睁开眼,“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无情道最难的不是入门,是圆满。圆满之时,方知舍弃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他现在知道了。
舍弃的是千年的孤独,得到的是这一刻的心痛。原来心痛是这样的感觉,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抓住心脏,一点点收紧。窒息,却又清醒地窒息。
夕阳西下时,无尘的修为散尽。
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身白衣,那张脸,可眼神不一样了。从前是空的,现在里面有了东西,困惑,迷茫,还有一丝尚未褪去的痛楚。
“师父,我们回去吧。”阿笙小声说。
无尘摇头:“我已不是你的师父了。”
“那……那我该怎么称呼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