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戒(3)
无尘想了想:“叫名字吧,我叫无尘。”
阿笙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叫出来。他换了个说法:“我们先离开这里,晚上山谷冷。”
他们沿着溪流往上走,无尘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适应这具“崭新”的身体。
五感变得异常敏锐:风吹过肌肤,能感觉到每一丝气流的方向。脚踩在落叶上,能听见最细微的碎裂声。空气中有泥土的腥气、花草的清香,还有阿笙身上淡淡的汗味。
这世界忽然变得无比鲜活,也无比嘈杂。
走到半路,无尘停下,指着溪边一丛野花:“那是什么?”
“野菊花。”阿笙说,“秋天开的,能泡茶喝。”
“什么味道?”
“有点苦,有点香。”阿笙摘了一朵递给他。
无尘接过,放在鼻尖轻嗅。香气很淡,却直冲脑海,勾起某种遥远的记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母亲在院子里晒菊花,阳光很好,她回头对他笑……
记忆如开闸洪水,汹涌而来。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树。
“您没事吧?”阿笙赶紧扶住他。
无尘摇头,深吸一口气:“只是……想起了很多事。”
原来遗忘不是真的忘记,是把记忆封存在最深的角落。一旦封印解除,所有往事都会回来,带着当时的悲欢,历历在目。
那晚他们在山洞过夜。阿笙生了火,烤了两条鱼。无尘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他已经千年不知冷热了。
“慢点。”阿笙忍不住笑。
火光映着他的脸,温暖而生动。无尘看着,忽然问:“你为什么不愿下山?”
阿笙拨弄着火堆,很久才说:“因为山下没有您。”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激起千层浪。无尘垂下眼,看着跳跃的火苗,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感情是这样麻烦的东西,他想。它会让人软弱,让人犹豫,让人做出不明智的选择。可奇怪的是,此刻坐在这里,看着阿笙被火光镀上一层金边的脸,他并不后悔。
深夜,阿笙睡着了,蜷在火堆旁,像只小兽。无尘坐在洞口,看天上的星星。星河璀璨,横跨天际,千年未变。
师父曾说过,修无情道的人,最后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遥远,明亮,永恒,却没有温度。
他现在不想做星星了。
第二天继续赶路,中午时分回到山上。紫霄宫依然巍峨,白玉石阶依然冰冷,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无尘站在宫门前,看着那块匾额,忽然觉得陌生。
“道长回来了?”王寡妇挎着篮子路过,看见他们,眼睛瞪得老大,“哎哟,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无尘不知该如何回答。阿笙抢着说:“师父……无尘道长练功出了点岔子,需要休息。”
“练功?”王寡妇上下打量无尘,“要我说,修什么仙问什么道,都是虚的。你看我家那口子,活着的时候……”
她絮絮叨叨说起亡夫,说他如何疼她,如何宠她,最后病死时如何舍不得。说到动情处,眼圈红了,用袖子抹泪。
无尘静静地听着。从前他觉得这些红尘俗事毫无意义,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不过是轮回中的一环。可现在,他听出了别的东西——那个男人活过,爱过,也被爱过,这就够了。
王寡妇走后,阿笙问:“您是不是觉得她很烦?”
“不,”无尘说,“她说得很对。”
阿笙惊讶地看着他。
接下来的日子,无尘开始学习如何做一个“凡人”。
第一课是吃饭。他需要重新习惯一日三餐,习惯食物的味道,习惯饥饱的感觉。阿笙变着花样给他做菜,素的,荤的,甜的,咸的。无尘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细细品味。
“好吃吗?”阿笙总是问。
无尘点头:“好吃。”
其实有些菜太咸,有些太淡,有些火候过了,有些还没熟透。可他觉得都好吃,因为每道菜里都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温暖的,妥帖的,让他想起母亲做的饭菜。
第二课是睡觉。千年不眠,如今重新躺下,反而睡不着。身体疲惫,精神却清醒。他听着夜里的声音:风声,虫鸣,远处的狼嚎,近处阿笙平稳的呼吸。
第三课,也是最难的一课,是处理感情。
喜怒哀乐如潮水般涌来,时而温柔,时而暴烈。看到阿笙笑,他会跟着开心。看到阿笙皱眉,他会跟着担心。某天阿笙下山采买,回来晚了,他竟感到焦虑,直到看见那个身影出现在山道上,才松了口气。
这种牵肠挂肚的感觉很陌生,也很累人,可又割舍不掉。
一个月后的某个清晨,无尘在溪边打坐,虽然修为尽失,习惯还在。阿笙在洗衣服,哼着不成调的歌。
“阿笙,”无尘忽然开口,“你恨过我吗?”
阿笙手里的棒槌停在空中:“恨您?为什么?”
“那些年,我对你很冷淡。”
阿笙想了想,继续捶打衣服:“小时候恨过。特别是您把我送的花打落的时候,我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夜。后来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您对谁都那样,不是只对我。”阿笙把衣服拧干,抖开晾在竹竿上,“而且您虽然冷,但从没真正伤害过我。我生病时您守着我,我闯祸时您护着我,只是……不说而已。”
无尘沉默。他确实从未说过,甚至从未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些。那些举动像是出自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
“现在呢?”他问,“现在你怎么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