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戒(4)
阿笙晾完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看着他。晨光中,他的眼睛清澈见底:“现在我觉得,您像个活人了。”
像个活人。多简单的评价,可对无尘来说,重如千钧。
那天下午,山下传来消息,说是瘟疫肆虐,死了不少人。无尘决定下山帮忙,虽然没了修为,但千年积累的医术还在。
阿笙要跟着去,无尘不让:“瘟疫凶险,你留在山上。”
“我不怕。”阿笙很坚持,“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最后两人还是一起下了山。
疫情比想象的严重,整个镇子死气沉沉,到处是哭声。无尘搭了个棚子,诊脉,开方,施针。阿笙在一旁抓药,熬药,照顾病人。
他们忙了七天七夜,几乎没合眼。第八天清晨,无尘自己也倒下了。
高烧,咳嗽,呼吸困难,瘟疫的症状他全有。阿笙把他背到一处干净的院落,日夜守着他。
“您不能死,”阿笙一边换毛巾一边说,“您才刚学会做人,不能就这么死了。”
无尘烧得迷迷糊糊,却听清了这句话。他想笑,又想哭。是啊,他才刚尝到做人的滋味,刚明白什么是冷暖,什么是牵挂,刚知道被人关心是什么感觉...
“阿笙,”他哑着嗓子说,“如果我死了...”
“您不会死。”阿笙打断他,眼圈红了,“我不让您死。”
无尘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守着他,不过那时是装病。小家伙为了引起注意,故意把自己冻感冒。被发现后,罚他面壁三天,可夜里还是去看了他好几次。
“你小时候...”无尘说,“很调皮。”
阿笙一愣,随即笑了:“您记得?”
“记得。”无尘闭上眼,“都记得。”
也许是阿笙的照顾起了作用,也许是上天眷顾,三天后,无尘的烧退了。他能坐起来时,阿笙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无尘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阿笙还是醒了。
“您好了?”他跳起来,伸手摸无尘的额头,“真的不烧了!”
“嗯,好了。”无尘抓住他的手,“辛苦你了。”
阿笙的手很粗糙,掌心有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无尘握着那只手,想起这双手做过饭,浇过菜,洗过衣服,如今又救了他的命。
“阿笙,”他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如果……如果我没有跳下悬崖,没有散尽修为,你会怎么样?”
阿笙想了想:“我会跳下去。”
“为什么?”
“因为您让我跳。”阿笙说得很自然,“而且我知道,您不会真的让我死。”
无尘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了解我。”
“十年呢,”阿笙笑了,“够长了。”
是啊,十年,对人来说是孩童到少年,少年到青年,对仙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可就是这弹指一挥间,改变了一切。
瘟疫结束后,他们回到山上。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却不再是以前的平静。无尘开始学着种菜,学着挑水,学着生火做饭。他做得很笨拙,但很认真。
王寡妇见了,啧啧称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道长也会干活了!”
无尘只是笑笑,继续给菜苗浇水。
秋天的时候,紫霄宫来了位不速之客,无尘的师兄,无念。他修的是逍遥道,云游四方,百年难得一见。
看见无尘在菜园里除草,无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师弟,你……你这是……”
“种菜。”无尘头也不抬。
“种菜?”无念绕着菜园走了三圈,最后确定自己没有眼花,“你修的不是无情道吗?怎么修到菜地里来了?”
“道破了。”
无念愣了半天,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破了?千年修为,说破就破了?是谁这么大的本事?”
无尘直起身,看向茅屋。阿笙正在晾衣服,听见笑声,往这边看了一眼。
无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明白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红尘劫,美人关,古人诚不我欺!”
“他不是美人。”无尘说。
“那你为何破戒?”
无尘想了想:“因为他让我觉得,做个人,比做个仙有意思。”
无念不笑了,认真地看着他:“后悔吗?”
“不后悔。”
“哪怕千年修行毁于一旦?”
“修行是为了什么?”无尘反问,“如果修到最后,连心跳都忘了是什么感觉,那修来何用?”
无念沉默良久,最后拍拍他的肩:“师弟,你终于悟了。”
“悟什么?”
“道法自然。”无念说,“无情是有情,有情是无情。执著于无情,本身就是一种情。你破了戒,却得了道,这才是真正的圆满。”
无尘似懂非懂。
无念走后,阿笙走过来问:“那位道长是谁?”
“我师兄。”
“他说了什么?”
“说了一些玄之又玄的话。”无尘继续除草,“听不懂,也不必懂。”
阿笙蹲下来帮他:“那您现在修的是什么道?”
无尘停下动作,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是人间道吧。”
“人间道是什么?”
“就是吃饭,睡觉,种菜,挑水。”无尘说,“还有……”
“还有什么?”
无尘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软:“还有和你一起,看每天的日出日落。”
阿笙的脸红了,低下头继续拔草,嘴角却悄悄扬起。
那天晚上,无尘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站在紫霄宫前,白衣胜雪,仙风道骨。师父站在他面前,问:“无尘,你可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