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戒(5)
他说:“弟子愚钝,请师父明示。”
师父叹道:“道在屎溺,道在瓦砾,道在红尘烟火中。你寻了千年,原来就在身边。”
醒来时,天还没亮。阿笙睡在隔壁,无尘起身,走到门外。晨雾弥漫,远山如黛,第一缕阳光正努力穿透云层。
他记得曾有人说:“故乡不是指一个地方,而是心能安顿下来的感觉。是你走了很远的路之后,想起它时,心里那份说不出的安稳。”
他的故乡,原来在这里。在这座山,这间屋,这个人身边。
“师父?”阿笙揉着眼睛走出来,“您起这么早?”
“睡不着,想看看日出。”
阿笙站在他身边,两人并肩看着东方。太阳慢慢升起,光芒万丈,驱散了晨雾,照亮了整个世界。
“真美。”阿笙说。
“嗯。”无尘应道。
他想起千年前,自己也是在这样的晨光中踏上修行之路。那时他一心求道,以为道在九天之上,在云雾之巅。如今才知道,道在脚下,在眼前,在这平凡的人间烟火里。
“阿笙,”他说,“我想重新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学习怎么活。”无尘转头看他,“你愿意教我吗?”
阿笙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当然。第一课,怎么煮粥不糊锅?”
“好。”无尘也笑了。
那是他千年来的第一个笑容,有些生涩,有些僵硬,却无比真实。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像极了人间。
远处的紫霄宫依然巍峨,白玉石阶依然冰冷,可他已经不再需要那些了。
他有了更珍贵的东西:一颗会跳的心,一双能感受温度的手,和一个人,陪他看日出日落,度过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道破了,戒破了,可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就像春天第一棵破土的笋,就像夏天第一声蝉鸣,就像秋天第一片红叶,就像冬天第一场雪。
生生不息,周而复始。
这就是人间。
第3章
无念师兄来访后的第三个月, 山下传来消息:仗打过来了。
不是普通的流寇,是北边来的铁骑,说是要“清君侧”, 一路势如破竹。乱世里, 什么道啊仙啊, 都不及刀剑来得实在。
紫霄宫香火日渐稀落,倒是山下的难民,一拨一拨往山里躲。
无尘和阿笙那间小院,第一次挤满了人。
王寡妇抱着她的小孙子,挤在灶房角落;村东头的李木匠断了条胳膊,草草包扎着, 躺在堂屋稻草铺上呻吟。还有几个面生的外乡人, 拖家带口,眼里全是惊惶。
阿笙忙得脚不沾地, 把存粮匀出来熬粥,又去后山多挖了些野菜。无尘则翻出些旧布, 给李木匠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道长……不, 无尘先生, ”李木匠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勉强笑着, “您这手法, 比镇上的郎中还稳。”
无尘没说话, 只是将布条打了个结实又不至于太紧的结。他低头时, 几缕白发从鬓角滑落。修为散尽后, 身体衰老的迹象开始显现, 虽然缓慢, 却有了迹象。
阿笙端着粥进来, 看见那缕白发,手微微顿了一下。
夜里,人都安顿睡了。阿笙和无尘挤在原本就不宽敞的里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清清冷冷。
“粮食撑不了几天。”阿笙压低声音,“山下路断了,买不来米。”
无尘看着窗外的月光:“后山还有些野薯,明天我去挖。”
“师父腰上次扭了还没好利索。”阿笙立刻说,“我去。”
短暂的沉默。
无尘忽然说:“阿笙,若在从前,我一道结界,便可护住整座山。”
阿笙在黑暗里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那现在呢?”
“现在,”无尘顿了顿,“现在只能多挖几块野薯,多熬一锅粥。”
阿笙笑了,声音很轻,却透着暖:“我觉得现在好。”
“好在哪?”
“实在。”阿笙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结界是虚的,野薯是实的。吃进肚子里,顶饿。”
无尘也笑了。是啊,实在。这人间烟火,苦难也好,温情也罢,都实实在在,砸在地上有个响儿。
又过了几日,难民中开始有人发热。怕是瘟疫的前兆。无尘心里一沉,上次瘟疫的阴影还未完全散去。
他让阿笙烧了更多开水,把能用的旧衣物都煮过,尽量隔开病患。自己则带着几个还算康健的年轻人,去更远的山谷里找草药。
找药途中,他们遇到了一小队溃兵。
五个兵痞子,甲胄残破,眼露凶光,手里提着带血的刀。应该是在战场上溃逃下来,成了山匪。
“哟,这么多人挖宝呢?”为首的是个疤脸,舔着刀尖,“把吃的、值钱的,都交出来。”
几个年轻人吓得往后退,无尘上前一步,将众人挡在身后。
“山中清苦,并无财物。”他声音平静,“有些粗粮野菜,可匀你们一些充饥。”
“打发叫花子呢?”疤脸啐了一口,目光落在无尘腰间的玉佩上,那是紫霄宫宫主的信物,千年温玉,即便在昏暗林间,也流转着淡淡光华。
“这玉佩不错。”疤脸咧嘴,“老道,识相点。”
无尘的手按在玉佩上。千年相伴,即便灵力尽失,这玉也与他气息相通。给了,不过身外物。不给……
“不给?”疤脸逼近一步,刀尖几乎戳到无尘胸口,“弟兄们手里可是见过血的!”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突然从侧面扑过来,是阿笙!他不知何时跟来了,手里举着一根粗实的柴棍,狠狠砸向疤脸持刀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