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戒(6)
“滚开!别碰他!”
疤脸猝不及防,吃痛松手,刀“哐当”落地。但他到底是战场上下来的,反应极快,另一只手已掐向阿笙的脖子。
那一瞬间,无尘觉得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他一步跨前,左手格开疤脸的手,右手并指如剑,不是法术,只是最原始的、灌注了全部力气的一击,戳在疤脸肋下某处。
疤脸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瞬间惨白,竟一时提不起气。
无尘自己也愣住了。他刚才用的,是凡人武学里的点穴手法,年轻时涉猎过,早已抛诸脑后千年。可刚才,身体自己动了。
“妈的……这人邪门!”疤脸缓过气,又惊又怒,招呼同伙,“一起上!”
阿笙已经捡起刀,挡在无尘身前,眼睛赤红,像头护崽的狼。
千钧一发之际,林外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
“何人敢在我紫霄山地界撒野?!”
一道青色身影如大鸟般掠入林中,衣袖翻飞间,那几个兵痞子如遭重击,纷纷倒地呻吟。
来人落地,正是无念。
他扫了一眼现场,目光落在无尘身上,挑了挑眉:“师弟,你这‘人间道’,修得够热闹啊。”
无尘松开紧握的拳,掌心竟然被深陷的指甲刺破了。他看向阿笙,少年还紧紧握着刀,手在微微发抖,却仍固执地挡在他前面。
“没事了。”无尘伸手,轻轻按下阿笙手中的刀。
阿笙回头看他,眼里惊魂未定,还有更深的什么。无尘看懂了,那是后怕。
无念三两下捆了那几个痞子,扔在一边,凑过来打量无尘:“可以啊,刚才那一下,虽说没灵力,可架势还在。怎么,打算弃道从武?”
无尘没理会他的调侃,只问:“山下如何?”
无念敛了笑容,摇摇头:“乱了。王朝更迭,向来如此。紫霄宫……怕是也清净不了了。掌门师兄让我来看看你,顺便问问,要不要回宫避避?好歹护山大阵还在。”
回紫霄宫?重启护山大阵,隔绝乱世,继续那清冷但安全的千年岁月?
无尘看向阿笙。少年正蹲下身,检查他掌心渗血的掐痕,眉头皱得紧紧的。
“不了。”无尘说,“这里挺好。”
无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也不劝,只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过去:“喏,掌门让我带的,一些丹药灵石,虽说你修为没了,但强身健体、应个急还行。”
还有,”他压低声音,“你这小徒弟……不对,你这小伴儿,根骨其实不错,若是从前,是个修仙的好苗子。”
无尘接过布袋:“现在呢?”
“现在?”无念哈哈大笑,“现在跟着你修人间道,不也挺好!走了走了,云游去也!这乱糟糟的人间,看多了糟心!”
青影一闪,人已不见,只余笑声在林间回荡。
回程路上,阿笙一直很沉默。直到看见小院的炊烟,他才低声开口:“您刚才……其实可以跟无念道长走的。”
无尘停下脚步:“你想我走?”
“不是!”阿笙猛地抬头,眼圈有点红,“我是说……紫霄宫安全。这里,什么都可能发生。今天有匪徒,明天可能就有地痞……我、我护不住您。”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
无尘看着他。夕阳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却挺直。十年光阴,这孩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已经长成了一棵能想着为别人遮风挡雨的小树。
“阿笙,”无尘缓缓说,“我活了千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安全的地方。紫霄宫很安全,无情道也很安全。可那种安全,”他指了指心口,“这里感觉不到。”
“如今这里不安全,会怕,会痛,会担心一个人到忘了自己。”他继续道,“可奇怪的是,我反而觉得,这才是活着。”
阿笙怔怔地望着他。
“所以,不用你护着我。”无尘伸手,像多年前那样,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有些生疏,却很轻柔,“我们一起,护着这个地方,这些人。护到哪天,护不住了,再说。”
阿笙的眼泪滚下来,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哭什么。”
“没哭……是灰进眼睛了。”
夜里,阿笙发起了低烧。大概是日间惊吓加上劳累所致。无尘守在他床边,用湿布敷他的额头。
阿笙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间,抓住无尘的手,呓语:“别走……”
“不走。”无尘反握住他滚烫的手。
“玉佩……不能给……”阿笙又喃喃,“那是您的……”
无尘心中一震。原来阿笙拼死冲出来,不只是为了保护他,还为了那块玉。那块他其实并不怎么在意的、千年来的身份象征。
“傻。”他低声说,抬手抚过阿笙汗湿的额发。
后半夜,阿笙烧退了,睡得沉了些。无尘毫无睡意,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看着少年安静的睡颜。
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阿笙总是把粥里最稠的舀给他,他却不吃。天冷时,会“顺手”把他的被子加厚一层,他却不要。他偶尔咳嗽一声,阿笙第二天就会熬上梨汤……
这些琐碎的、他曾经完全忽略的关怀,如今清晰得刺眼。原来在他修无情道、觉得自己无牵无挂的岁月里,一直有个人,在默默地、笨拙地,想温暖他。
而他,竟然直到道心破碎、跌落凡尘,才感受到这份温暖的重量。
“师父……”阿笙又在梦中低唤。
无尘应了一声:“嗯。”
“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