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漆令(168)+番外
郑老头的家在村子最西头,几乎半陷在潮湿的滩涂里,是一座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被海风吹倒的木板棚屋。
还没走近,就听到棚屋里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以及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无尽绝望和愤怒的嘶吼:
“我的栓儿啊!天杀的番鬼!天杀的黑心船东!还我孙儿命来!咳咳咳…”
棚屋的门板破旧,江烬璃示意护卫留在外面,自己轻轻推开。
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一个头发花白、乱如枯草的老人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剧烈地咳嗽着,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浑浊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虚空,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无意识的诅咒。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死亡的气息。
“郑老伯?”江烬璃轻声唤道。
老人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得像受伤的野兽:“滚!都给我滚!你们这些官老爷!没一个好东西!不是你们压榨,我的儿不会累死在船厂!不是你们逼着匠籍的娃只能去干最苦最险的活,我的栓儿也不会…不会上那艘鬼船啊!滚!”
他抓起身边一个破瓦罐就要砸过来,却因脱力而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江烬璃没有躲闪,也没有动怒。
她默默走到屋角那个用三块石头垒成的简陋灶台边,拿起一个豁口的陶罐,看了看里面浑浊的凉水,又放下。
目光扫过屋内,在墙角一堆破渔网旁,看到几块形状规整、被打磨得光滑的硬木料,还有几件精巧的木工工具,虽然老旧,却擦拭得干净。这是一个老匠人,骨子里对工具和材料的爱惜。
她蹲下身,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壶和一个油纸包。铜壶里是干净的清水,油纸包里是几块松软的点心。她默默地将铜壶架在灶台的石头上,又从外面捡些半干的柴禾,生起了火。
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些许棚屋的阴冷和绝望。
老人看着她沉默的动作,凶狠的眼神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痛苦和茫然取代,只剩下剧烈的咳嗽。
水很快烧热了。江烬璃倒出一碗热水,又将一块点心掰碎泡软,默默端到老人面前。
“老伯,先喝点水,吃点东西。”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理解,
“我不是来问你手艺的。我听说你孙子在番商的船上出事了?那船…叫什么名字?往哪个方向去了?”
提到孙子,老人枯槁的身体颤抖起来,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他颤抖着手,指向南方,声音嘶哑破碎:
“‘海狼号’…佛郎机人的船…往…往澎湖那边…说是去捞什么沉货…咳咳咳…三天了…一点音信都没有…那船…早就该修了…破得不成样子…他们…他们就是骗这些半大的孩子去卖命啊…我的栓儿…才十三…”
澎湖方向!江烬璃的心猛地揪紧。那片海域暗礁密布,风浪无常,加上近期似乎有飓风过境的传闻…她立刻起身,对门外的小吏沉声道:
“立刻去港务司查!所有番商船只,特别是佛郎机人的‘海狼号’,最近的出港记录和目的地!再派人去海边渔村打听,这几天有没有异常的风浪或海难消息!快!”
“是!”小吏领命飞奔而去。
江烬璃回到老人身边,看着他那双被绝望和期盼交织折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郑老伯,只要有一线希望,我的人会把栓儿找回来。现在,您得撑住!”
老人怔怔地看着她,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眼中的死灰里,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他颤抖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江烬璃按住。
“您懂水密隔舱,对吗?”江烬璃的目光落在那几块打磨光滑的硬木料上,“真正的,老祖宗传下来的那种?”
老人沉默了片刻,艰难地点点头,声音哽咽:“懂…祖传的手艺…我爹,我爷,都是吃这碗饭的…可这世道…这手艺…救不了我儿的命…也护不住我的栓儿…”
“不,”江烬璃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这手艺,能护国!能护住千千万万像栓儿这样的孩子!万国匠艺擂在即,东瀛人包藏祸心!
我需要您的手艺,造一艘能震慑他们、能让我大胤海疆子弟扬眉吐气的‘船’!这船,就是守护他们的盾!也是刺向敌人的矛!您…愿意帮我吗?”
郑老头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官眼中那灼灼燃烧、仿佛能焚尽一切不公的火焰,他那颗早已被苦难磨得麻木冰冷的心,似乎被狠狠烫了一下。
护国?护住千千万万的栓儿?这…这是真的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吏急促的呼喊,带着惊惶:
“大人!不好了!刚得到消息!佛郎机人的‘海狼号’…在澎湖东面三十里的‘鬼见愁’礁群…遭遇风浪触礁了!船…船体破裂,正在下沉!落水的人…生死不明!”
“什么?!”郑老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眼睛一翻,几乎晕厥过去。
江烬璃霍然起身,脸色冰冷如铁,眼中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和决绝!
“鬼见愁礁群…离这里多远?最快的船多久能到?”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顺…顺风的话,快船一个时辰!”小吏喘着粗气。
“立刻征调港内最快的船!带上所有能带的绳索、救生圈、还有…”江烬璃语速飞快,目光扫过棚屋角落那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黏稠物——那是船匠用来补船缝的普通桐油灰,“把这桶桐油灰带上!再去找!找生漆!大量的生漆!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