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志(8)
“自生自灭……”她低声重复着,喉咙干得发紧。
挣扎着想坐起来,右腿却像不属于自己似的,一动就钻心地疼。她摸到裤管湿了一片,借着偶尔漏下来的月光一看,是血。刚才被推搡时撞在石头上的地方,怕是磕碎了点什么。
袖袋里有东西在动。沈青芜猛地想起什么,哆嗦着伸手去摸——是那截断骨草根须。
黑暗中,草根尖上的淡绿亮得吓人。那些细小的根须已经钻进她的皮肉里,和她的血缠在一起,像在往骨头缝里钻。她试着扯了扯,根须却纹丝不动,反而有种温热的感觉顺着手臂往上爬,流到丹田处,竟让那点快要熄灭的青光颤了颤。
“原来你离不开我……”沈青芜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哭腔。
她想起被碾烂的古籍。那些烧焦的纸页上,记载着断骨草的炼化之法,说此草“性烈,需以血养百日,待根须入髓,方可化灵”。当时只当是妄言,没想到这草根真的赖上了她。
得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这个念头撑着她,用断成两截的木杖当支撑,一瘸一拐地往林子深处挪。右腿每落地一次,就像有把钝刀在骨头里搅,疼得她牙齿打颤,冷汗顺着下巴滴进草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突然亮起来。不是月光,是一种发着冷光的白,从林子缝隙里漏出来,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
沈青芜屏住呼吸,扶着树干慢慢探出头。
是片药圃。
不大的一块地,用朽木栅栏围着,里面种着十几株半枯的灵草,叶子上积着灰,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药圃中间有间石屋,屋顶塌了一半,门挂在合页上,被风吹得吱呀响。
“看守药圃……”她想起外门弟子临走时的话,突然明白过来。
哪是什么自生自灭,分明是换个地方继续磋磨。把她扔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药圃,美其名曰“看守”,实则断了她所有念想——没有丹药,没有功法,连口干净水都难找,和等死没两样。
石屋里比外面还黑。沈青芜摸到墙角有堆干草,便倒了进去。刚想喘口气,右手突然摸到个硬东西,摸起来像块木板,上面刻着字。
她划了根从杂役院偷偷带出来的火折子,火光窜起来的瞬间,看清了木板上的字——“云岚宗后山药圃,凡失职者,罚守三年”。落款处的名字被虫蛀了,只剩个模糊的“苏”字。
看来不是头一个被扔到这儿的。
火折子快灭时,她在石屋角落发现个破陶罐,里面盛着半罐水,水里飘着层绿霉。沈青芜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来,闭着眼灌了两口。水腥得让人作呕,她却咂咂嘴——至少是水,能活命。
后半夜,右腿的疼越来越凶。她蜷缩在草堆里,浑身发抖,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迷迷糊糊间,好像又回到了灵溪村的石桥下,有人踩着她的手说“瘸子就该待在泥里”,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唔……”
指尖突然传来刺痛,像被什么东西扎了。沈青芜猛地睁开眼,看见那截断骨草根须正从袖袋里钻出来,根须上的嫩芽蹭着她的伤口,竟渗出点黏糊糊的液汁,滴在她的腿上。
奇异的事发生了。
那些液汁渗进裤管,原本火烧火燎的疼,竟慢慢变成了麻,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爬。丹田处的青光也跟着亮起来,顺着经脉往右腿流,所过之处,软骨摩擦的钝痛减轻了不少。
她盯着那截在黑暗中泛着绿光的草根,突然坐直了身子。
古籍上说,断骨草“喜阴湿,畏烈火,需伴灵泉而生”。杂役院墙角那株,怕是因为缺了灵泉滋养,才长得半死不活。
这后山……会不会有灵泉?
天快亮时,沈青芜终于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藏经阁废墟,半本古籍摊在地上,被烧焦的那页突然显出字来,是幅画——画着悬崖峭壁,崖上长着缠满石壁的藤蔓,藤蔓底下,有滴水的石缝在发光。
醒来时,露水打湿了草堆。沈青芜摸了摸右腿,虽然还是疼,却能稍微用力了。她把断成两截的木杖捡起来,用草绳捆了捆,勉强能拄着走。
临走前,她蹲在药圃边看了看。那些半枯的灵草,叶尖竟泛出点新绿,像是昨晚的露水格外养人。她想起袖袋里的断骨草,鬼使神差地掐了片枯叶,往草根上蹭了蹭。
枯叶接触到根须的瞬间,竟簌簌地抖了抖,边缘慢慢显出点活气。
沈青芜心里一动。
她没再多想,拄着断杖往林子深处走。按照梦里那幅画的指引,找那处悬崖。走几步就回头看看药圃的方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回头却只有摇晃的树影。
日头爬到头顶时,她听见水声了。
不是溪流哗啦啦的响,是断断续续的,像珠子掉在石头上。顺着声音拨开半人高的蒿草,眼前豁然开朗——
是片断崖。
崖壁直上直下,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往下滴水。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碎银子。而在崖壁中间,缠着圈灰褐色的藤条,粗得要两人合抱,藤叶间垂着些亮晶晶的东西,看着像凝结的露水。
沈青芜的心跳突然快起来。
她扶着石壁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那些藤条不是普通的植物,茎上长着鳞片似的凸起,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边,是古籍里提过的“千年灵藤”,比断骨草珍贵百倍,据说藤叶上的露水能活死人、肉白骨。
可这崖壁太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