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志(7)
她话音刚落,沈青芜突然觉得丹田处那点青光动了动。那日血饲断骨草时,指尖传来的灼痛感又冒了出来,顺着经脉往四肢窜。
“你们看她那样子,脸都白了,怕是吓着了吧?”另一个瘦高杂役嗤笑。
沈青芜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头。月光刚好落在她眉骨的疤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发际线的疤痕,像条蜷着的小蛇。她想起灵溪村那夜,她缩在石桥下,听着丢弃她的人说“这孩子养不活,留着也是遭罪”,那时候疼的不光是眉骨,还有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风一吹就凉。
可现在不空了。丹田那点青光越来越亮,像颗发着热的豆子。她想起古籍里那句烧焦的话:“草木有灵,以血为引,逆脉亦可生。”
春桃见她不说话,以为是怕了,端着药碗凑上来:“喝不喝?不喝我……”
话没说完,沈青芜突然抬手,不是去推药碗,而是抓向春桃的手腕。她的指尖还沾着断骨草的汁液,带着点黏腻的凉意。春桃尖叫着要甩开,却发现自己手腕像是被藤蔓缠住,动弹不得。
“你、你做了什么?”春桃吓得脸都绿了。
沈青芜没答,只是盯着她的眼睛。那点青光顺着手臂往春桃身上窜,春桃突然觉得胳膊上一阵痒,低头一看,竟有几根细如发丝的绿藤从她袖口钻出来,缠在手腕上。
“啊!邪术!她用邪术!”矮胖杂役吓得往后退,撞翻了墙角的柴堆。
沈青芜慢慢松开手,那些绿藤“唰”地缩回她袖中。她站起身时,右腿虽然还疼,却比刚才稳了些。眉骨的疤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衬得她眼神冷得像后山的冰。
“这药,你自己留着吧。”她声音不高,却让春桃莫名打了个寒颤。
春桃看着她怀里露出的古籍边角,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指着她喊:“我知道了!你那功法是从藏经阁偷的!怪不得是逆脉,根本就是歪门邪道!”
这话像根针,扎在沈青芜心上。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不是偷的,是捡的。”
“捡的?谁信!”春桃后退两步,眼里闪过算计的光,“杂役院不许私藏功法,我这就去告诉嬷嬷!”
说完,她带着两个杂役匆匆跑了,出门时还撞翻了门槛。柴房里又剩沈青芜一个人,她扶着墙慢慢坐下,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丹田那点灵力,右腿疼得像要裂开。
她把断骨草根须拿出来,放在掌心。草根尖上的淡绿比刚才深了些,像是吸了她的血,活过来了。古籍上说,断骨草能续骨,或许……或许真能治她这腿?
正想着,柴房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管事嬷嬷,身后跟着四个外门弟子,个个手里都拿着藤条。
“沈青芜,你可知罪?”嬷嬷三角眼吊得老高,手里的铁尺在掌心敲得“啪啪”响。
沈青芜刚要说话,春桃从嬷嬷身后探出头,指着她喊:“嬷嬷你看,她怀里还藏着邪书!”
嬷嬷眼神一厉:“搜!”
两个外门弟子立刻上前,按住沈青芜的胳膊。她挣扎着想护住怀里的古籍,却被其中一人狠狠推在地上。右腿撞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古籍被搜了出来,嬷嬷捏着书皮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难看:“好个大胆的贱婢!竟敢私藏禁术!还敢用邪术伤同门?”
“我没有……”沈青芜咬着牙反驳,眉骨的疤痕因为疼,突突地跳。
“还敢狡辩!”嬷嬷把古籍往地上一摔,用脚碾了碾,“杂役院容不下你这等妖孽!来人,把她拖出去,扔到后山禁林,让她自生自灭!”
外门弟子应声上前,架起沈青芜的胳膊就往外拖。她看着地上被碾烂的古籍,突然发疯似的挣扎:“放开我!那是我的东西!”
没人理她。杂役院的人都扒着门缝看,春桃站在最前面,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沈青芜被拖过晒药的场院,被拖过刻着“外门弟子禁地”的石碑,一路往后山走。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她看着天上的月亮,突然想起灵溪村的石桥,想起那道眉骨的疤。原来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抱有希望。这世道,从来就容不下她这样的残缺。
可就在被推下后山陡坡的前一刻,她突然摸到袖袋里的断骨草根须——那截沾着她血的草根,不知何时长出了细小的根须,正往她皮肤里钻。
后山的风带着草木的腥气,吹得人睁不开眼。沈青芜滚下陡坡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像蝼蚁一样死在这儿。
第6章 后山的放逐
滚下去的瞬间,沈青芜以为自己会摔碎。
草坡上的碎石子刮着脸颊,右腿撞在老树桩上,疼得她蜷起身子抽搐。耳边是风声和自己的喘息,混着什么东西断裂的脆响——后来才发现,是那根拄了半年的木杖,在滚落时撞在崖壁上,断成了两截。
“呸!”坡上有人啐了口唾沫,是那几个外门弟子,“扔这鬼地方,不出三天就得被妖兽啃得只剩骨头。”
“嬷嬷说了,算她命大留口气,能不能活看造化。”
脚步声渐远,沈青芜趴在乱草堆里,半天没动。眉骨的疤被冷汗浸得发疼,她抬手摸了摸,指尖沾着血——刚才滚下来时,额头又磕在石头上,旧伤添了新痕。
后山的月亮被云遮着,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穿过林子,呜呜地像哭。她记得杂役院的老人说过,后山禁林是云岚宗扔死人、弃废料的地方,深处有千年妖兽,浅滩长着蚀骨草,连内门弟子都不敢单独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