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第二春(287)+番外
……
一连数日,除去守着易青外,姜阳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就连梦里,也全是易青的影子。
他会站在问云山明媚的春光里,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向她,轻描淡写地将无数艳羡好奇的目光引向她,却又在她愣怔出神的空隙,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花林深处,消失不见。
他也会静坐于上清苑的小院中,抱着小白读书,孤身一人撑起沉沉夜色,为疲惫一日归家的她送上热气腾腾的茶,而后在氤氲的水汽中,化作缥缈轻烟,随苦涩的夜风一并散去。
他还会斜倚在开满花的海棠树下,衣着鲜亮,金玉环身,笑容温和,皎皎如谪仙临世。
只是风过,扬起簌簌花雨,迎头盖面而来,使人不得已而避之。
……待风止时再望过去,树下的那个人,已然成为了幻影。
姜阳一次次地从这些令人心悸的梦中惊醒过来,冷汗涔涔,大口喘息。
夜色如霜,床榻上的人毫无声息,仿佛下一瞬,就会如梦境中一般,悄然散去。
如此思量,心中难免越来越害怕。
于是姜阳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而后扯下床幔上的带子,将自己的手与他的手绑在一起,打成死结。
……可这般近乎幼稚的举动,却亦不能使她踏实半分。
她默默盯着那个死结看了很久,最终明白过来,令她惶然的症结并不在此。
重重叹了口气后,她又费了很大的劲,把那带子解开了。
解完握着那根带子,越想越觉得自己好笑。但很让她郁闷的是……不知怎么,她笑不出来。
姜阳摸摸自己的唇角,缓缓闭眼,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
十一月初,京中送来联名奏疏,称天子离京已久,于国运不利,众臣恳请姜阳尽快回京,坐镇江山。
看了眼奏疏落款处那些或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姜阳想都没想,就将那奏疏随手丢进了火盆。
秦芷茵小心地看她一眼:“……陛下,燕地苦寒,易公子长居于此,怕是对病情愈发不利,不如先带他回京……再做打算。”
“……”
姜阳倚在床榻边,摩挲着易青的手,很慢地摇了摇头:“……若是回玉京去,他就再也回不来了……我总该让他,留在自己心心念念的地方。”
“可……”
“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姜阳没有给她再开口的机会,摆了摆手,“出去吧……若他真能撑到至于耽误国事的时候,我倒要谢天谢地了。”
“……”
姜阳和易青的关系,秦芷茵是一直看在眼里的。
如今姜阳的心情,她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能隐隐体会一二。
劝谏的话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秦芷茵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易青,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
不知是不是那封将姜阳架在火上烤的奏疏起了作用,收到奏疏后的第二日夜里……易青醒了。
彼时姜阳正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握着易青的手,埋头伏于床榻边缘休息。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自己握着的手动了一下。
这感觉很恍惚,轻得几乎难以觉察,似乎只是如往常一般的幻象。
可不等她判断其是真是假,就听得旁边传来了一声轻唤——
“……阿阳。”
心里一颤,睡意登时全消。姜阳乍得抬眼瞧去,就见已经昏迷近半月的人,正噙着轻淡的笑意看着自己。
……连日缠绵病榻,易青的面色惯来苍白疲惫,可此时,他却不复往日虚弱,脸上隐隐恢复了几分红润。
就连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也多了些许神采。
姜阳看着他愣愣出神,好半晌,才像被惊醒一般起身,想唤太医进来。
只是对方看出了她的心思,先一步止住了她的动作:“……不必叫人来……我想和你,单独说说话。”
看向反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姜阳犹豫了一下,还是依他所言,慢慢坐回了原处。
她用另一只手覆上易青的手背,问他:“……有哪里难受么?”
对方摇摇头,目光从她干裂的唇上扫过,落在她里衣领口处露出的一截锁骨上,轻轻叹息:“……我似乎,又让你费神了。”
姜阳否认:“没有,我才过来没一会儿。”
“……”
瞥了眼她下颌处被衣袖褶皱压出的红痕,易青没有揭穿她,只问道:“我睡了多久?”
“……十六日。”
“这么久……”
这个时间,似乎并不在易青意料之中。他神色微微一怔,脸上的笑意凝滞片刻,才重新缓和了过来:“这几日……你一直在么?”
姜阳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不必管我……你若有哪里不舒服,定要早些告诉我。”
“……好。”
易青答应完,二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屋内烛火微晃,静谧平和。
“……外面下雪了么?”
姜阳还在这份难得的平和中出神,闻言一愣,转头看向紧闭的窗户:“……不知道,我去看看。”
——没想到的是,窗户打开,外面一片洁白,纷纷扬扬。
居然真的下雪了。
她心中莫名生出了几分庆幸,正准备回头告诉易青,就有人从身后贴了上来。
那人将她搂进怀里,下巴在她头顶蹭过,徐徐开口:“……雪天温酒,最是适宜……一起喝几杯么?”
好不容易见易青醒过来,此时别说温酒,即便他提议一起去死,姜阳也未必会拒绝他。
她传了命令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宫人们就在廊下布置好了软榻与暖炉。